春闱考试终于结束,放榜时,何秦的名字高居第二,这比唐风年当年的科举名次靠前太多。
当妞妞特意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玉娥时,王玉娥震惊,脱口而出:“排第二,岂不是只比状元差一点?是个榜眼?”
“何秦这么厉害?”
妞妞笑道:“不一定,这只是会试的排名。状元、榜眼、探花要等殿试才能选出来,到时候是皇上亲自选!”
“万万没想到,元宝妹妹的福气在这里。”
赵东阳也有些唏嘘,右手拍拍大腿,因为他之前真没看出来,何秦居然本事这么大。
赵东阳感叹道:“现在排第二,等殿试时至少能中个进士。如果运气好,就成状元、榜眼、探花之一了,光宗耀祖。”
与他们的高兴相反,石夫人反而有些忐忑不安,暗忖:当初,我家老爷反对何秦住唐府里,劝他搬出去,如今何秦飞黄腾达了,会不会因此记恨?
哎!人最无奈的就是——无法预知将来。
妞妞和王玉娥兴致勃勃地商量该给元宝、何秦送什么庆贺的礼物,石夫人很少插话,因为她心事重重。
妞妞说:“读书人不喜欢铜臭味,说什么君子如玉,咱们不如就送他玉吧!”
王玉娥眼睛一亮,说:“哎呀!咱家恰好住了个雕刻玉石的行家,咱们去外院问问小任师傅。”
妞妞附和:“如果价钱合适,就从他这里买,毕竟外面骗子多。”
石夫人也随她们一起去问玉的事,也打算送一份礼物弥补一下关系。
赵东阳继续半坐半躺在摇椅上,懒得动弹,眼睛看向玩木剑的卫姐儿和小胖子,忽然张嘴打个哈欠,然后自言自语:“考得好,不一定会做官。”
“咱们不必上赶着去吹捧他……”
不知为何,一听说何秦考得比当年的唐风年更好,他就不喜欢何秦,不乐意别人踩在唐风年头顶上显摆。
这时,卫姐儿玩累了,跑过来,趴太姥爷的大胖腿上歇一会儿,把太姥爷当成枕头。
小胖子也跑过来撒娇。
赵东阳摸摸他们的后脑勺,又顺便摸摸后脖颈,细心地查看他们出汗没,然后喂他们喝几口茶水。
被曾孙女和曾孙孙如此依赖,他觉得很满足, 顺便逗他们说话。
“刚才比武,谁赢了?”
卫姐儿说:“不是比武,我是师父,小胖子是徒弟,我教他。”
小胖子点头赞同。
赵东阳笑道:“师父聪明,徒弟也聪明,对不对?”
卫姐儿响亮地接话:“太姥爷也聪明!”
赵东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过一会儿,王玉娥和妞妞手挽手,从外院回到内院,脸上喜气洋洋。
赵东阳问:“买好了?”
王玉娥在椅子上落座,说:“一块玉佩,加一套文房四宝,就差不多了。”
妞妞笑道:“这样送最稳妥,不会出错,我也这样送。”
“不知元宝妹妹啥时候办酒席?”
王玉娥说:“估计要等殿试之后,到时候状元、榜眼、探花和进士们都要骑马去街上游一圈,风风光光!”
赵东阳说:“当年我家阿年也风光!”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他却至今还记得那个令他与有荣焉的场景。当时,街道两旁人山人海,还有大胆的姑娘冲着金榜题名的才子扔花呢!当时,唐风年虽然名次不靠前,但个子高、模样俊俏,特别显眼。
王玉娥接话:“好汉不提当年勇,一代更比一代强。”
“将来,肯定还有更风光的时候。”
妞妞抿嘴笑,在心里祈祷自家那几个儿子将来能有这个出息。
不过,她嘴上暂时不敢说出来,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呢!
赵东阳胆大,不在乎那么多,直接逗小胖子,笑眯眯地说:“咱家小胖子将来考状元,让太姥爷喝状元酒,好不好?”
小胖子啥也不懂,不假思索地说:“好!”
王玉娥被逗笑,低头在小胖子脸上亲一下。
卫姐儿说:“我考武状元!”
说完,不等大人们说话,她就跑去庭院里舞剑。
小木剑被她耍得可溜了。
—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等啊等,等到殿试结束,状元、榜眼和探花都落入别人家,何秦的名字只出现在同进士的名单中,甚至连进士都不是。
对此,凡是认识何秦的人纷纷不理解这个结果。
王玉娥也惊愕,在私下里说:“之前不是第二名吗?怎么掉到后面的同进士堆里去了?”
即使是像她这种不念书的人,也听说过同进士比进士低一等。
赵东阳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喝一口茶,搁下茶盏,说:“估计是因为殿试时看见皇帝主考,他太紧张了,就发挥失常。”
“所以啊,人要多见世面,见多识广,就不会惊慌,否则容易吃亏。”
王玉娥唉声叹气,说:“太可惜了!”
另一边,何秦亲眼看见同进士名单之后,一路上低着头,回到家,面色异常,自言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梦,是个噩梦。”
考中同进士,对大部分人而言,属于祖坟冒青烟的好事。然而,对心高气傲的何秦而言,这就像噩梦一样晦气,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元宝把他扶到暖炕上坐下,温柔地安慰他:“自古有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夫君,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反正只要金榜题名,就有做官的资格了。”
何秦抱着元宝,痛哭流涕,心有不甘,抱怨:“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何如此不公?”
“那名单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我不应该是同进士!”
俗话说:同进士,如夫人。别人把同进士比作小妾,甚至有些读书人过分地说:“同进士只配给进士洗脚,哈哈哈……”
以前,何秦听到这种话时,也会跟着笑一笑。
如今,这变成他的痛处。
然而,如果老天爷能说话,一定会对何秦大吼:“你被评为同进士,与老子有啥子关系?这是皇帝评选的,又不是老子选出来的。”
“冤有头,债有主!莫要再骂老子不公!你有本事就去骂皇帝!”
— —
此时此刻,皇帝正在曦昭仪的宫殿里歇息,躺在铺锦绣的暖炕上,闭眼假寐。
曦昭仪捧着一本新书,抑扬顿挫地念给他听。
这本书并非四书五经,也不是别的古书,而是今年会试和殿试中榜上有名者的考试文章合集。
新鲜的文章,就像出蒸笼不久的新鲜包子一样,皇帝看一遍还觉得不过瘾,特意让爱妃给他多念几遍,他听得津津有味。
突然,他打断曦昭仪的念书声,问:“你觉得这个叫何秦的人文章如何?”
曦昭仪思量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引经据典,博古通今,言之有物,言辞犀利。”
皇帝翘起嘴角,微笑道:“他不仅仅是犀利那么简单。”
“朕虽欣赏他的文章,却不欣赏这个人。去年国子监学子在宫门口闹事,他就是领头者。”
“所以,朕这次只把他点为同进士。”
曦昭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敛脸上的震惊,暗忖:皇上如此记仇,别人真是一点错都不能犯。
— —
何秦似乎疯了。
他半夜突然爬起来,站在庭院里,仰头对着月亮,“啊啊啊”地狂叫。
金哥儿被他吵醒,在摇篮里哇哇大哭。
元宝被吓得不轻,暂时顾不上去哄金哥儿,先强行把何秦拉回卧房里,劝道:“夫君,算了,别难过了,咱们家吃穿不愁,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何秦用双手揪自己的头发,摇头晃脑,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噩梦,噩梦怎么还不醒?”
“快醒醒啊,殿试快要来了!我绝对不能错过!”
元宝凝视他,忍不住泪流满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既心疼何秦,又怕他一直这样疯下去。
曾经,她失去头一个孩子,又与头一任丈夫罗无忧闹翻时,在极度伤心中,也曾浑浑噩噩地疯癫过一些日子……
她自己吃过那种苦,所以更加理解何秦的痛苦。
她不怕他短暂地发疯,只怕他长期疯下去,疯一辈子。毕竟,这世上最难治的就是疯病。
这时,乳母公孙娘子把金哥儿哄得不哭了。
她抱着小娃娃,掀开主卧房的门帘子偷看一眼,壮起胆子提醒:“何娘子,公子可能是怒火攻心,撞邪了。”
“你明天请个道士来给他驱邪,就好了,以前我那村子里也发生过这种事。”
元宝对她说:“多谢你。”
等天亮后,元宝六神无主,不知要不要请道士,她决定去向姑奶奶讨个主意。
一见面,王玉娥看见元宝那红肿如水蜜桃一样的眼睛,吓一跳,连忙拉住元宝的手,问:“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姑奶奶。”
元宝一边流泪,一边摇头,哽咽道:“何秦病了……”
王玉娥二话不说,连忙扯开大嗓门,派赵大贵、赵大旺去请花大吉来瞧病,并且叮嘱:“如果花太医没空,就去请张老太医!”
关于治病,她更信任熟人。
赵大贵和赵大旺本来在陪小胖子玩藤球,脸上笑嘻嘻,突然听见王玉娥说要请太医来瞧病,他俩顿时像火烧屁股一样,丝毫不敢耽误,赶紧去套马车,赶出去办事。
王玉娥搂住元宝的肩膀,又细问何秦究竟生了什么病。
元宝一个劲地哭,说不出话来。
王玉娥心疼极了,说:“我陪你去瞧瞧。”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自认为见多识广,暗忖:元宝哭成这样,又说不出口,难道何秦得那丢人现眼的花柳病了?这种病确实不能说,毕竟家丑不外扬。
出门之前,她叮嘱:“孩子爷爷,你看好卫姐儿和小胖子,我可能要等天黑才回来。”
赵东阳轻轻叹气,眼里也有一些担忧,说:“你放心去!早去早回。”
王玉娥挽着元宝的胳膊出门,坐上马车,去元宝租住的小院子。
进门之前,王玉娥就发现里面似乎有些吵闹。
等门一开,她就看见何秦身穿白色寝衣,披头散发,脚上连鞋都没穿,正与两个女帮工拉拉扯扯。
王玉娥连忙把门关上,避免被外人看见何秦这副样子。
女帮工红着脸,着急地说:“公子差点跑出去,幸好我们把他拉住了。”
如果跑出京城,找不回来,那可就惨了。
元宝像哄孩子一样,抱住何秦,哄他回屋里去。
王玉娥双眼瞪大,惊魂未定,暗忖:这看起来像疯了?怎么会这样?金榜题名,还没来得及办酒,咋就变成这副德行了?难道元宝的命就这样苦?
她不敢置信,自言自语:“希望花太医快点来瞧瞧,肯定有办法治好的。”
转念间,她又心想:疯子分两种,一种是文疯子,一种是武疯子。瞧刚才何秦与女帮工拉拉扯扯的样子,如果这病不尽快治好,八成要变成武疯子……
一想到这里,王玉娥忍不住冒眼泪。
恰好看见堂屋里有个小神台,她病急乱投医,连忙去烧香拜一拜。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有马车停下的声音,然后赵大旺领着花大吉来了。
花大吉给何秦望闻问切之后,眉头紧皱,说:“这是心病。”
“他家里有人得这种病吗?是否有祖传疾病?”
元宝连忙摇头,说:“一个也没有。”
花大吉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越早把心结解开,就越好!否则,容易病入膏肓。”
元宝又连忙说:“我夫君的心结就是这次科举考试……”
“别急!别当着病人的面说。”花大吉打断元宝的话,做个手势,示意元宝随他去隔壁商量。
到了堂屋,元宝把前因后果都说出来,丝毫不敢隐瞒。
“考中同进士,不满意,就疯了?啧啧……”花大吉吹一吹茶盏里的浮沫,说:“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遇到。”
别人一般是高兴得发疯,很少有金榜题名之后还气疯了的。
王玉娥满脸忧愁,插话:“本来考了第二名,结果变成最下等的同进士,估计是又气又急,就急火攻心了。”
“是不是要去火?”
“该吃啥药啊?人参、燕窝、天山雪莲,我那里都有。”
元宝一听这话,感激地看向王玉娥。
毕竟,这几种药都贵得很。
花大吉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一晃,愁眉不展,说:“容我想一想。”
“恐怕吃神丹妙药也不管用,只能铤而走险,用非常之法!”
他决定用激将法给何秦治这个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