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做了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太多的经历并不相关。王竹马抬起手来捏了下眉心,慢慢将笔放在笔筒之中,然后抬眼看向窗外的风景。
说是风景,其实不过只是寻常人世寻常烟尘罢了。窗台上放着一盆紫色的小花,他醒来时就在那里了,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吧。他醒来时便坐在这书桌之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或许也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吧。
他平和了,终于没有了激烈的执念,终于像死了一样平和。他并不在意那为他书写的故事,也不在意仇恨消弭成爱意。他想怀念谁,却不知道应该怀念谁。终于,他与这个世界的关联,好像就只剩下这醒来时寥寥的布置。
他还记得很多的名字,很多张面孔就像是幻影一样在眼前闪过。他记得最后的天地殒劫,知道他该死了的,但是被救了回来。
在那一次的演化的后期,他其实就知道自己对于黄青梅的恨意没有缘由。可他只剩下这个了,于是他死死地抓住不放。而现在,这仇恨终于也被解开了,他还剩下什么?他什么也不剩了。于是他告诉自己,该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新的开始,忘记旧的一切,忘记那些人和事。忘记,他只需要做的就是简单的忘记而已。
王竹马撑起了身体,为紫色的小花浇了浇水。忘记,他该离开,好好去看一看这个世界了。
他走出去,便再也没回来过了。至于他写下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当然是不再去想追寻那些逝去的过往的了,他们也不会想的。
…………
风沙很高,吹起的烟尘像过往。
王竹马用全然陌生的目光看这个世界,仿佛没有任何的熟悉。他握着泥土,捡起石头,嗅着草木,品尝雨水……
陌生的人和他打招呼,他当然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会笑着回应。
他离开起点,一个人也不想认识。显然,他有自己的起点,而不是别人为他设置的起点。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瓜葛,他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跌落一条大河里,仰面看着青黄的天空漂流而下。他和黄青梅不一样,不会将自己彻底困死在一个角落,不会做出一个选择就永远只有那个选择。他有一段莫须有的回忆,一个并不是他的“他”为他解决了很多东西。很多,有关于他和黄青梅的私人恩怨,也有他和人族和那一片天地的大义担当……
所以,他知道他和黄青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他和黄青梅不一样!
他就算拥有怎样的爱意,也可以有着新的开始。在那一次次纠缠的轮回中,他有着不同的经历和缘分,也知道世界可以是很精彩的,人生也可以是很精彩的。所以,他可以很坦然地说,就算解不开和黄青梅的爱意,他也可以很自然地开始一段新的缘分。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希望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次了。
顺着水流起伏着,他在想自己会怎样被打捞起来,是一段缘分,也会是一场相遇。
也许他会漂流入海,经历惨状与黑暗。是一场磨难,也是一场经历。
他看着飞鸟越过山峰,一群群一座座。他看见流民迁徙,一群群一座座……
他看洪荒开蒙,似一念乍生。他看生民筑巢,安身立命。他看星火点起,驱逐黑暗。他看老遗少继,传承不绝……
他看天空青黄,知晓这河不是普通的河。
他看河边有人!有一人坐于河边,徐徐空叹,见到河中的王竹马时,他开口:“我名太上……”
他看有人流连,奔波寻找:“无妄、无妄……”
他看花开畔野,草木生长,妇人采之,匹夫慕之。
他看圣人修德,贤者行道,才者继之,生民有道。
他看河野漫流,仙神无治,非是不生,恤我人人。
他看……
他看这河流蔓延四海,人族开辟的生存原野淹没。底层覆灭,生灵奔求往山。可山,又能在这天地中屹立多少量劫?
唯有一群人,赴下赴死赴流赴海!
他举耒耜,开山辟流,丈地勘志,祀神伐魔。他引领一群人,是为逆流逆势不逆生民!
他看见河流淹没无数生灵,有哀嚎者有作乱者。他看见漂泊其中的王竹马,匆匆一瞥,无暇理会。他回头再看时,王竹马已经飘走,心中若有所失。
他看有人唱誓于天,吊伐有罪,救民水火,无往不胜。
他看有人烹煮鲜汤,治民文火,招调以味,对河中飘过的王竹马挥了挥手却并不需要。
终于,他看见有一条线垂落在旁,鱼儿在旁游走不咬,却是无钩也无饵。
王竹马多看了一眼,却见那线缠了上来,线也绷直,杆也拉弯,却要拉他入世。
王竹马也就顺了那线上了岸,却见一老翁悠悠坐在岸边,“我以这河山为饵,所钓者该为人主,你却上了岸!你非这天地人主,却是河流乱了……”
王竹马抖落身上的泥与水,打量着老翁。他期待的缘分在一开始,不过只是一场相交的缘分,却不想看过这千般,竟背负着河山与古史的厚重,钓他而起的却是一位老翁,不是良缘哦。
那枚人主印,他放下了。这因果和曾经却结了上来。老翁老翁,非良人啊。
老翁收了杆,挽了线,暂歇了这一天。他注意到了王竹马的目光,不自禁地一愣。这目光再明显不过了,就是嫌弃他是一个老朽,而非那明艳采采的少女。如此直白如此为己,当真为人主?而且如此年轻,看上去如此不牢靠,就算有能力也无威望,不足以服众!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主。
老翁的目光深谙,目光仅仅只是一瞥而过。他心中也早就有了人选,显然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甚至于他知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那人的使者,只是他身上关于人主的气机如此明显,胜过这冥冥未决的天地中许多。所以,他会在那人之前上钩!
如果人主选作如此人,并非此人有什么不堪任的,只是那人族当是堪忧堪忧,就如同此天地的王朝共主一样。
老翁收了线,王竹马也抖落身上的水渍:“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翁的语气平静:“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