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屋子，两个并排的婴儿床。一个男孩爬在栏杆上，朝旁边的床伸手。旁边的床是空的，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被子。
“哥哥，哥哥。”那男孩喊。
没有人回应。
“明旭。”小新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里带着哭腔。
“你为什么不理我？”他说，“我一直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明旭的视线模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模糊。他是穿越者，他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他不可能和这个孩子有任何关系。可那些画面——
婴儿床，空着的婴儿床，喊哥哥的小男孩。
妈妈的脸，爸爸的脸，扎冲天辫的小女孩的脸。
院子里的树，树下的石头，石头上歪歪扭扭刻着的两个字。
明旭。
还有旁边，另外的字。
新之助。
“小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光，有期待的光。
“你想起来了？”小新问。
明旭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想起来了。
他想说他看见了那间屋子，那两个婴儿床，那个一直喊哥哥的小男孩。他想说他看见了那个家，那个普通的、热闹的、乱糟糟的家。他想说他看见了妈妈、爸爸、小葵，还有小白。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旭哥哥！”
风间彻跑进来，脸上全是汗，“妈妈来接我们了，快点收拾东西！”
明旭转过头。
他看见弟弟站在门口，朝他招手。他看见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橘红色。他看见积木、绘本、蜡笔，散落一地。
他又转回来。
小新还站在原地。
那孩子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却还是红的。他看着明旭，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不是傻笑，不是坏笑。
是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笑容。
“没关系。”小新说，“你还会回来的。”
明旭愣住了。
“什么？”
“你还会回来的。”小新重复了一遍，“因为你答应过我。”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和明旭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哥哥。”他说。
然后他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明旭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家。卷头发的女人在厨房做饭，高个子的男人在客厅看报纸，卷头发的小女孩趴在地上玩玩具。
还有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
“你要去哪里？”那男孩问。
“不知道。”他说。
“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回来。”
那男孩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手指在上面划起来。
先划了一个圆，再划了两个点，最后划了一个向上的弧线。
一个笑脸。
“给你。”那男孩把石头递给他，“带着这个，就不会忘记回来了。”
他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被夕阳照着也不暖。
“我也会等你。”那男孩说，“每天等，一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兄弟啊。双胞胎兄弟。”
那男孩笑起来，笑得和所有五岁的孩子一样，没心没肺，干干净净。
明旭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躺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下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看着月亮，想着那个梦，想着小新的脸，想着那句话——
“你还会回来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冷。
是别的什么。
自己，真的是风间明旭吗？
明旭有些不确定了。
但是，如果自己真的是梦境中的那个人，那，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这个世界，难不成是幻境吗？小新是来提醒自己的人吗？
明旭有些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想想小新的那个目光，明旭感觉自己的心口有些发痛。
......
八月，夏日祭典那天。
幼稚园的小朋友穿着统一的蓝色浴衣，在庙会广场的临时舞台上排成三排。家长们坐在台下，拿着相机和手机，等着拍孩子们的表演。
明旭站在第一排最左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个位置。老师排位置的时候，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明旭站这里吧”，他就站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往右边看。
第二排第三个，小新站在那里。
那孩子穿着浴衣，短头发，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表情——有点呆，有点傻，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不对，小新是这种表情吗？他不是喜欢搭讪大姐姐，脸上总是笑嘻嘻的吗？
他们目光相遇。
小新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等待，没有委屈。只有普普通通的、五岁孩子的笑。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好像什么都不用再说。
音乐响了。
吉永老师弹起电子琴，园长先生打拍子，小朋友们开口唱。
晚霞渐淡，晚霞渐淡。
在天空的那边，你在做什么呢？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没有想起我。
明旭唱着唱着，忽然觉得脸上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知道，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看见台下的人群里，有一张脸。
卷发头发的女人，眼睛弯弯的，正在笑。
她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手抱着卷头发的小女孩，一手拿着相机。
再旁边，是一只白色的小狗，乖乖地蹲在地上。
那是野原一家。他见过。
一阵恍惚中，他忽然想起来——
那个家，那个院子，那棵树，那块刻着笑脸的石头。
那些不是梦。
是记忆。
他忽然想起来——
为什么小新的眼神那么奇怪，为什么小新总是看着他，为什么小新唱那首歌的时候会哭，为什么小新说“你终于来了”。
因为那孩子一直在等他。
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等他。
没有人告诉小新，他的双胞胎哥哥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小新，为什么哥哥的床总是空着，为什么妈妈从来不提，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忘记了还有一个孩子。
但小新没有忘记。
他一直记得。
记得他们一起被妈妈抱着，记得他们并排躺着，记得他们在院子里埋过什么东西。
记得他有一个哥哥，叫明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