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会议室里,听到市委书记于伟正说了三个杀,知道这个绝非是领导随意喊的口号,其他领导说枪毙杀人,八成是气话,但是于伟正不同,于伟正是从骨子里痛恨腐败的。
高考替考事件,于伟正书记顶着巨大的压力,把东原市和下属九县二区的领导干部,只要参与的,全部追究了刑事责任,无一例外,无一宽宥。
像焦杨这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参与的,也是顶着压力没有再提拔使用。这事出了之后,群众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叫“法不阿贵”;但是于伟正书记在干部里面的口碑,确是走向了两个极端,一个是说于伟正书记铁面无私扭转了风气,另外一钟则是抱怨于伟正书记“不近人情”下手太狠,是铁面阎罗!
于伟正书记在会上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手指重重敲击桌面:“今天说的‘三个杀’,不是吓唬人,是动真格,二十多个干部现在还没判,六十多个干部受处分,那个区县不是处理了四五个人,到现在还不知悔改,顶风作案……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些人把党纪国法当儿戏,把群众信任当空气!今天我再强调一遍:谁敢在教育上动手脚、在高考上挖墙脚、在学生娃娃前踩红线,一律定格处理……。
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于伟正看向周宁海和王瑞凤,说道:“你们也说说吧!”
李叔又说话了:“公安这边已经控制了主要嫌疑人陈友谅,现在还没有完全突破,估计啊只是时间问题。但据我们了解,这件事可能不是个案。陈友谅一个做办公用品的,能在县招办截取通知书,还能打通东原学院的关系,这背后,肯定是有一定能力的人再参与。”
周宁海副书记接着开口。
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点特殊的东宁口音:“这个事,尚武啊分析的很在理,性质很严重啊。高考是什么?是国家的抡才大典,是老百姓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现在有人搞替考,替考不成又搞冒名顶替,这是公然破坏教育公平,咱们东原因为这事向省委省政府做了检讨嘛,红旗同志现在还处分在身。我的意见是,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严肃处理。”
郑红旗副市长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周书记说得对啊。但东原学院是省属高校,又在咱们东原,处理起来要稳妥。我的建议是,先由市教育局出面,跟学院沟通,请他们自查。如果确实有问题,再由市里介入。”
王瑞凤市长开口了,声音很清亮:“郑市长的意见我同意,但要加个前提:时间不能拖。现在是八月底,马上就要正式开学了。如果真有冒名顶替的事,必须在开学前全部查清楚,该清退的清退,该补录的补录,不能耽误学生上学。”
于伟正道:“补录这个事,很重要,小林,你记录一下,我亲自和省教育厅领导沟通!”
林雪只是低头说了句好。
接着继续道:“这个事,我看要这么办。”于书记坐直了身子:“第一,红旗同志,你去给东原学院打招呼,请他们主动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情况,同时配合市里的调查。如果确实有问题,咱们先抓,该抓谁就抓谁,不要有顾虑。”
“第二,尚武同志说得对,这件事可能不是个案。我的意见是,不仅查曹河县,要在全市范围内对近五年的高考录取情况进行排查。重点查那些高考之后改了名字的……。参加工作的也要打回原形。”
“第三,”于书记带着一副凌然正气:“同志啊,我知道,翻旧账啊会有阻力,会有很大阻力。之前我们查高考替考,就有人到省里告我的状,给我列了五大罪状。今天我于伟正在这里表个态:无论是谁破坏教育公平的事,发生在东原我都要管到底!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事,我亲自盯!有什么顶不住的压力,我来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于书记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朝阳,定凯。”于书记看向我和马定凯。
“于书记。”我和马定凯同时应道。
“曹河县是案发地,你们要全力配合市里的调查。该提供材料的提供材料,该配合调查的配合调查,不要有顾虑,更不要捂盖子。”于书记说,“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问题不解决。你们要本着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把这件事查清楚。”
“是,于书记。”我点点头。
“请于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马定凯也说。
“好,那看大家还有无补充?”
见大家都摇了摇头没有异议。于书记目光扫过全场。“好,就这样。”于书记合上笔记本,“散会。”
大家都站起来,跟着于伟正书记往外走。于书记走到了门口叫住我和马定凯:“朝阳,定凯,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和马定凯赶忙简单收拾,跟在了于伟正身后,来到了市委书记的办公室。林雪关上门,于伟正书记则是示意我们坐下。
“定凯啊,”于书记看着马定凯,脸上露出笑容,“市委已经研究了,决定提名你为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人选。过两天,组织部会找你谈话。”
这个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市委常委会已经过了会,当天周宁海副书记就给我通了电话,说了情况,易满达自然也给马定凯通了气!
马定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激动得脸都都有些泛红:“谢谢于书记,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努力工作,为曹河的发展贡献全部力量!”
“坐,坐下说嘛。”于书记摆摆手,“表决心的话啊,留着在大会上说。我今天找你们谈,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马定凯又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朝阳,定凯,你们两个搭班子啊,是我慎重考虑过的,曹河县在90年代以前啊,在东原的发展啊是最好的,也是最出干部的……。”于书记说,“但也要看到,曹河这几年发展慢了,跟兄弟县区比,有差距。工业不强,农业不优,财政困难,这些都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
“是,于书记您看的很准,我们曹河有差距,我和定凯有压力!”我说。
马定凯也补充道:“书记的批评很中肯,我们确实存在思想保守、行动迟缓的问题。特别是面对擂台赛的新要求,我们反应不够快、落实上也不够实!”
“不是批评,是提醒。”于书记书记很是温和的道,“当书记和县长,要有当书记和县长的样子嘛。要胸怀全局,着眼长远,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团结同志,特别是你们两个啊要搞好团结。书记和县长,是班子的‘双核’,要同心同德,同向同行,才能把曹河的工作做好。”
“我明白,于书记。”马定凯说,“我一定全力配合李书记工作,维护班子团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光说不行,要看行动啊。”于书记笑着说,“出问题不可怕,摸着石头过河嘛,关键是要及时总结、快速纠偏,今天啊我很生气,但是我很欣慰的是你们两个啊能够一起来汇报工作,这就是主动担责、坦诚沟通的好开端!希望你们能够为曹河的老百姓负责任,不要辜负了咱们组织的重托与全县人民的期盼!”
于伟正书记的嘱咐如春风化雨,字字千钧,带着沉甸甸的期待。
又细说了擂台赛和干部工作的一些后续安排之后,于伟正道:“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于书记站起来,“你们回去好好工作,有什么困难,及时向市委汇报。”
我和马定凯也站起来。于书记跟我们握了握手,把我们送到门口。
出了市委大楼,外面的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我和马定凯走到车旁,谢白山很自觉的把车已经开了过来。
“李书记,我坐你的车回去?”马定凯问。
“行,上来吧。”我说。
两人上了车,车里开着空调,很凉快。谢白山也不多问,发动车子,往曹河方向开。
一路上,马定凯略显兴奋,这倒也可以理解,在于伟正书记谈话之前,之前一切关于马定凯要担任县长的消息,都是属于内部传闻,尚未正式公布。但是于伟正书记谈话之后,就意味着组织程序已实质启动,任命进入倒计时。
“李书记啊,于书记今天那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以后,我会认认真真的配合好咱们县委的工作。”
马定凯这是一种积极的表态,更是一种政治自觉。从副县长、代县长到正式成为县长,还有一断不短的路要走。如果算是从棉纺厂参加工作,到走到县长这一步,推心置腹的讲,马定凯一路走来并不容易。
“是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农田、村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于书记对曹河的工作很关心,我们得把工作干好,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
“那是自然。”马定凯说,“李书记,你放心,我当这个县长,一定全力配合你工作。你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我没接话。马定凯这个时候的表态,是正常的,最近观察来看,干工作也是有魄力,只是作风上的老毛病,当了一把手,能不能把持得住,还得观察。
车到曹河,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进了办公室,李亚男已经泡好了茶。茶是绿茶,泡在玻璃杯里,茶叶一根根竖着,很是好看。
“书记,明天下午三点有个会,研究棉花收购的事。”李亚男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知道了。”我坐下,翻开文件。是农业局发下来的,关于今年棉花收购工作的方案。曹河是产棉大县,棉花收购是大事,关系到成千上万棉农的利益,之前有棉纺厂在,棉花倒是不发愁销路,但是现在已经不好说了。
我看着文件道:“这个会,请马县长亲自参加!”
好,我马上通知。”李亚男转身出门,脚步轻快。
到了马定凯的办公室,马定凯正拿着蒲扇扇着风,看林雪进来之后,马定凯很是热情,接了会议文件,看了签字之后,马定凯一边扇风一边道:“亚男啊,这都八月底了,还这么热,这样,你们县委办也统计一下,那些办公室需要装空调,咱们县里我考虑先把空调装起来。”
李亚男点头应下:“马县长,那我回去抓紧统计县委这边。”
这些小事,原本是不需要马定凯和李亚男沟通的,但是这个时候,马定凯需要放低姿态,主动示好,传递善意,也借机展现自己务实亲民的一面。
于书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市委已经研究了,决定提名你为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人选。”
县长。他终于要当县长了。
从副县级到常务副县长,再到县长,他走了七年。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七年里,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一步。现在,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他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乌黑,脸型方正,眼角有几道细纹,但不明显。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捋了捋头发,满意地笑了。
正笑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马定凯放下镜子。
门开了,陈友谊站在门口。他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左边的脸颊还有点红,仔细看,似乎还能看出五个指印。
“马县长。”陈友谊走进来,把门关上。
“友谊啊,坐。”马定凯虽然知道,这个陈友谊简直是太招摇了,按照于伟正书记今天的说法,陈友谊的下场会很惨!陈友谊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他看着马定凯尴尬的笑了笑。
“有事嘛?”马定凯问,语气很平淡。
“马县长,我兄弟的事,您听说了吧?”陈友谊说。
“听说了。”马定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午啊,去市里开会,县里的同志有打电话汇报。说是异地用警,从临平调的警力。”
“马县长,我弟弟是有错误,但是也不至于搞这么复杂吧。”陈友谊很是委屈的道,“他就是个做生意的,说起来也是本分人,都是为了孩子嘛。马县长,您在县里说话有分量,您帮帮忙,跟临平那边打个招呼,把我弟弟放出来。我侄子退学,我们交罚款。”
马定凯放下茶杯,看着陈友谊。陈友谊的眼神里满是乞求,还有恐惧。这个在政府办干了十几年,圆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老办公室主任,也有今天这般模样。
“友谊啊,”马定凯开口了,声音很温和,“你弟弟的事,我很同情。但是,我怎么办,没法办啊,临平公安局,我谁也不认识,贸然打电话,人家不卖面子,再说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副县长,那个曹伟兵和吴香梅,谁会卖我面子?你说是不是?”
“马县长,我侄子替考那事,您是知道的。”陈友谊急了,“当时我还找您商量过,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给教育局打电话说过这事……,您得帮忙啊”
“陈友谊!”马定凯从这话里读出来一丝威胁的一丝,就突然提高声音,脸色也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我警告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陈友谊愣住了。他看着马定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马定凯,这个他鞍前马后伺候了几个月的领导,这个他以为可以依靠的大树,竟然翻脸不认人。
“马县长,您……”陈友谊的声音在抖。
“我什么我?”马定凯站起来,严肃的看着陈友谊道,“陈友谊同志,你是老党员,老干部,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我知道吗?我根本不知道,你啊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你弟弟要是真犯了法,那就依法处理。你要是没犯法,组织上也不会冤枉你。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马定凯知道,这个事已经不是找关系能够解决的时候,自己马上要担任县长了,这个时候何必在蹚浑水,唱唱高调目前来看是最为稳妥的。
陈友谊也站起来,看着马定凯道:“马县长,我弟弟的事,您真不管?”
“不是不管,老陈啊,是我管不了。这个案子是市公安局在办,于书记亲自盯的。别说我,就是李书记亲自说话,也不一定好使。友谊,我劝你一句,包括办公用品的事,你自己清楚问题有多大,现在,你最好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该交代的交代,该说明的说明。只要你自身没在办公用品上拿钱,没有参与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组织上不会为难你。”
陈友谊没想到马定凯这个时候会给自己来这么一处,翻脸是比翻书还要快了,竟然因为几千块钱办公用品让自去自首配合调查。
他盯着马定凯,看了很久。然后道:“县长,你听我解释,办公用品……”
话没说话,马定凯打断道:“友谊啊,跟我说没用,我不抓纪律,好吧,你要去找粟书记。
“我明白了。”陈友谊知道,这还是因为办公用品的事,马定凯把自己卖了,就说道,“马县长,办公用品的事我能说清楚,您忙,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
马定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起来。文件是关于下半年经济工作的安排,他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知道,陈友谊完了。看于伟正的态度,已经不是能坐牢就解决的事情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背。
而陈友谊在马定凯的门口抽了几口烟,经过政府办时,综合科的门开着,里头几个年轻人正在说笑,声音很大。看见陈友谊,笑声戛然而止。小刘站起来,想打招呼,陈友谊摆摆手,低着头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下了楼,走出办公楼,陈友谊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掏出那个黑色的大哥大,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
“喂?”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
“是我,陈友谊。”
“哟,陈主任啊!”那头的声音立刻恭敬起来,“您有什么指示?”
“铁军,事情要抓紧办啊,我兄弟的事,已经必须要谈条件了,帮我盯着许红梅吧,不为别的,就为了为民除害。”陈友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王铁军压低的笑声:“陈主任,那个娘们,妈的,我在这里都闻着味了,这事交给我。不瞒您说啊,我早就想弄那娘们了,长得那骚样,要是老子能弄她一回,死了都值……”
两人说话颇为熟悉,没有任何的客套与寒暄,仿佛都是直来直去。
“铁军啊,”陈友谊打断他,“别光想着这事了,好吧。我要的是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要照片,但不能打草惊蛇,明白吗?”
“明白!放心,我王铁军办事,妥妥的!”
“好,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陈友谊把大哥大揣回背后。他站在花园下,看着县政府大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骑自行车的干部,有步行来办事的群众,有开着吉普车进来的领导。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当上政府办副主任的时候。那时候无限风光啊,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有人喊“陈主任”,那个时候,钟毅都还是县长,只可惜,那个时候傻,没有走进钟毅的心里,没成为心腹,不然钟毅倒是能给县委市委说上话。可现在呢?亲弟弟被抓,马定凯翻脸不认人。
“马定凯……”陈友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