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维鼎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的港岛夜景。
灯火璀璨,繁华如梦。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博弈在进行,有多少人今晚睡不着觉,在算着自己还能活几天。
“割干净。别留余地。”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明白。”
袁天帆当然懂这是什么意思。
邵维鼎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树鑫身上:“书鑫,技术那边,伍德有透露摩托罗拉的下一步计划吗?”
林树鑫精神一振,立刻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词:“Iridium”。
邵维鼎的瞳孔微微收缩。
“铱。”林树鑫指着这个词道:“伍德只提了这个词,说这是摩托罗拉未来十年最大胆的野心,投资规模可能超过百亿美元。”
“他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参与,据说总投资可能高达百亿美元。”
这个数字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但这次的气氛不一样了。
袁天帆皱起眉,他不懂技术,但他懂数字。
百亿美元级别的投资,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铱星计划。”邵维鼎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摩托罗拉想用卫星星座覆盖全球,让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打电话。”
林树鑫眼睛一亮:“您知道?”
“知道一点。”邵维鼎语气很淡,“用低轨道卫星组成网络,解决地面基站覆盖不足的问题,特别是在海洋、沙漠、极地这些地方。”
“这想法很伟大啊!”林树鑫有些激动,“如果真的能实现,那通讯就真正全球化了!不需要建基站,不需要铺光缆,天上几十颗卫星一罩,全世界都能打通电话!”
他越说越兴奋,但突然发现。
邵维鼎和袁天帆的表情,都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冷。
“怎么了?”林树鑫愣住了,“这计划有问题?”
邵维鼎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这次看了更久。
窗外,港岛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红,看不见星星。
但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1998年,铱星系统终于组网完成,全球欢呼。
然后短短两年,2000年,铱星公司申请破产保护,耗资五十亿美元的星座,最后市值只剩六千万。
太早了。
技术太超前,成本太高昂,市场太不成熟。
就像在蒸汽时代造出了喷气式飞机,不是飞机不好,是时代还没准备好。
“树鑫,”邵维鼎转过身,声音很轻,“你觉得,一个人从港岛打卫星电话到纽约,一分钟该收多少钱?”
林树鑫想了想:“按现在的技术成本……至少十美元吧?”
“那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多少?”邵维鼎又问。
“港岛中位工资大概八百美元。”
邵维鼎走回桌前,手指点在那份文件上:“所以打八十分钟电话,一个月工资就没了。”
“而地面蜂窝网络呢?再过五年,大哥大会降到一千美元以内,通话费一分钟可能只要几美分。”
他顿了顿,看着林树鑫的眼睛。
“如果你是消费者,你选哪个?”
林树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邵维鼎坐下来,语气平静道:“铱星计划是个伟大的技术构想。”
“但它生错了时代。摩托罗拉想用卫星解决通讯问题,但问题是地面网络的发展速度,会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星链。
那也是卫星互联网,但为什么能成?因为时代变了。
火箭回收技术成熟了,发射成本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芯片技术进步了,卫星可以做得又小又便宜;
最重要的是——互联网需求爆炸了,地面光纤铺不到的地方,都是市场。
而现在呢?
大哥大还是奢侈品,个人电脑还没普及,互联网更是实验室里的概念。
这个时候砸百亿美元上天?
“那……我们回绝?”林树鑫有些不甘心。
他是技术人,看到这种划时代的构想,本能地兴奋。
邵维鼎摇头。
“不直接回绝。告诉伍德,我们很感兴趣,但需要更详细的商业计划书,特别是成本分析和市场预测。”
“让他们先做,做到头疼,做到发现这条路有多难走。”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等他们做到一半,钱烧得差不多了,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我们再考虑,要不要捡这个摊子。”
邵维鼎放下杯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袁天帆猛地抬头,看向邵维鼎。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不参与建设,但可能参与收割。
林树鑫也听懂了。
他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会议室里第三次陷入安静。
这次的时间最长。
窗外的维港,一艘观光游轮正缓缓驶过,船上的霓虹灯拼出“庆祝浪潮上市”的字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明天,那场狂欢就要开始了。
而今晚,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有人已经在布局下一次收割,有人在思考下一次技术革命,有人在冷眼旁观一场注定悲剧的伟大冒险。
“还有事吗?”邵维鼎问。
两人摇头。
“那就回去休息。”邵维鼎站起身,“明天,有很多人要忙。”
袁天帆和林树鑫也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树鑫突然回头。
“邵董,您觉得……铱星计划,真的没希望吗?”
邵维鼎站在窗前,没转身。
过了很久,他才说:
“有希望。但不是这个时代。”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邵维鼎一个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璀璨的灯火。
脑海里,两个画面在交错——
一个是1998年,铱星系统组网成功,全球媒体欢呼“通讯新时代来临”。
一个是2000年,铱星公司破产,那些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卫星,像废铁一样飘在太空。
伟大的构想,悲剧的结局。
超前一步是天才,超前十步是疯子。
而摩托罗拉,这次恐怕要当一回疯子了。
邵维鼎拿起内线电话。
“青筠,帮我查一下,摩托罗拉最近在接触哪些火箭发射公司。”
“还有,查清楚,摩托罗拉为这个‘铱星计划’,准备了多久。”
挂掉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更深了。
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而他知道,在这片夜色之下,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在为明天的狂欢做准备,为后天的博弈布局,为更远的未来——押上全部身家。
这就是商业。
这就是时代。
有人崛起,有人坠落,有人以为自己抓住了未来,其实只是抱住了悬崖边的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