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沿着老头指的路直奔村东头,路两边是密匝匝的香蕉林,大叶子被日头晒得耷拉着,风一过呼啦呼啦地响。
过了香蕉林,看见一户人家,院墙是竹篱笆,牵牛花爬了半墙,紫嘟嘟地开着,和几年前来过的时候一样。只不过房顶的茅草是新换过的,黄澄澄的草茬子齐齐整整,比周围几家灰塌塌的屋顶精神得多。
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刘东把摩托停在篱笆外头,按了两下喇叭。
——声音不算响,但在安静的村头却显得格外突兀。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屋檐下直起来,手里还攥着把青菜,茫然地朝这边望过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被日头晒成浅褐色,汗珠亮晶晶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碎发被汗黏在鬓角。
刘东叫了一声阿梅。
女人眯着眼盯着篱笆外头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手里的那把菜,用手一下捂住了嘴。
一声惊叫。
怎么是你?她松开手,嗓门提高了一些,又硬生生压下去,回头飞快地朝屋里看了一眼,好像怕谁听见似的。
刘东跨下摩托,推开竹篱笆门走进去,淡淡一笑:当然是我,怎么,不欢迎?
阿梅愣在原地,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先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去拢鬓角的碎发,拢了半天发现头发是扎着的,讪讪地放下来。
你怎么这个样子,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点嗔怪,又带点试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不会两边又要打仗吧?
刘东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摇着头笑:打什么仗,战争早过去了。现在的问题啊,是吃饱肚子。
阿梅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红,她侧过身假装去捡地上的菜叶子,蹲在那里半天没起来,声音闷闷地从背影传过来:你倒还晓得来。
刘东没说话,站在芒果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她比几年前瘦了些,后颈那一片被日头晒得发红。
阿梅站起来,把菜叶子搁在盆里,拿水瓢舀了水哗哗地冲,也不回头看他,嘴里问:你怎么来的?吃饭了没有?
路上跟人换了辆摩托,没油了,搁半道了,找了点油才过来。刘东靠在芒果树干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你怎么样?还没嫁人?
阿梅的动作顿了一下,水从瓢沿漫出来,淌了一地,她这才反应过来把水瓢放下,转身靠在水缸旁:嫁什么人啊,打仗死了那么多人,男人都可着城里的姑娘挑,到我们乡下就剩些老弱病残。去年家里让我嫁邻村一个瘸子,四十多了,前头媳妇是病死的,留下仨孩子……我宁可老死也不嫁。
说完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刘东一眼。那双眼睛水汪汪的,跟几年前一样,可眼底多了些酸楚。
你倒是瘦了。刘东说。
阿梅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在腰间比了比,忽然笑了:瘦了好,干活利索。她转身从屋里端了个矮竹凳出来放在廊下,坐,坐。我给你倒碗水。说着快步进了屋,动作倒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她端了碗水出来递给刘东,手指碰到他的时缩得快,水险些洒出来。那姿态活脱脱还是几年前那个夜里送他到村口时羞涩的样子。
你家里人呢?刘东那年在她家吃过饭,知道她爸妈健在,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弟弟。
爸妈去集上了,阿梅轻快地说道。你来……她咬了咬嘴唇,是路过,还是专程?
专程来看看你。刘东喝了口水,看着她,目光带着一股灼热。
阿梅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她别过脸去,假装看院子里那棵芒果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骗人。
没骗你。刘东把碗搁在竹凳上,站起身来,作为一名外勤,得演什么都像,说起谎来一点破绽也不露,而刘东美男计也用的炉火纯青。
刘东这么一说阿梅心里美滋滋的。有得时间没?刘东趁热打铁。
作嘛?阿梅脸一红问道。
带你去河内玩两天
去河内?阿梅迟疑了一下,虽然河内只有不到两百公里,那却是阿梅一个普通女人高不可攀的一个地方。
带你买些衣服,转一转。
可家里还有活啊?阿梅有些犹豫。
这点钱留着给你家用,说着刘东拿出两百美金递了过去。
美元?阿梅惊讶的喊道。
是的,给你的。
阿梅伸手接过那两张钞票,手指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似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时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真的美元?我见过,但拿在手里还是第一次。
拿着吧,给家里改善改善。刘东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阿梅攥着钱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那两张绿色的票子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两块烙铁,烫得她心口突突跳。
可是……她咬着下唇,回头又朝屋里望了一眼,我爹娘回来见不着人,该着急了。
你弟弟不是在家吗?刘东朝屋里努努嘴。
阿梅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弟在家?
刘东笑着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晾着的几件男式短褂:那褂子是新洗的,尺码比你爹的小一大截,不是你弟是谁?
阿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又红了一分,嘟囔道:你这人,眼睛倒毒。她想了想,攥着美元的手紧了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裳。
她转身往屋里跑,跑到门槛那儿又刹住脚,回头喊了一声:你不许走!那语气带着点蛮横,又带着点撒娇,眼角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刘东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利用阿梅做掩护确实有些不地道,也许会伤了一个善良女孩的心,但为了完成任务,什么手段都得用,只能最后多补偿她一些了。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有阿梅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好久没唱过的老歌。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阿梅从屋里出来了。换了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底下是条藏青色的裤子,头发重新梳过,橡皮筋换成了一根暗红色的头绳,鬓角的碎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
走吧,我告诉弟弟看家了。她站在廊下,两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刘东。
摩托后座颠,你坐稳了。刘东跨上车,拧了拧油门试了试。
阿梅犹豫了一下,扶着刘东的肩膀跨上后座。
抓稳。刘东说。
她应了一声,两只胳膊紧紧的抱着刘东的腰。
日头偏西,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路两边的甘蔗林密不透风,叶子边缘干得卷了边,风钻不进来,汗珠子顺着刘东的脖颈往下淌,后背那块衬衫湿得透透的,可阿梅还是搂的死死的,心里像揣了块化开的冰糖,甜得发腻。
阿梅家的另一头就是大路,跑个半个多钟头,总算看见路边歪歪斜斜插了块木牌子,上头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勉强认出是个字。
加完油,再上路就顺畅多了,引擎声匀实起来,车速提上去,风终于灌进来,把汗吹干了些。
又跑了约莫一个钟头,路宽了,路边房子密起来,偶尔有卡车和客车从对面驶过。前方是有陇,一座小城。远处能看见工厂的烟囱,刘东却把车速慢下来,最后索性往路边一拐,停在一棵大榕树底下。
阿梅从他背上直起身:怎么不走了?
刘东摘下草帽扇风,眼睛扫着前方的路口,几个骑自行车的过去了,一辆拉货的三轮突突地开过去,看上去一切正常,没有军警关卡,没有检查站,路上的人各走各的,连个穿制服的都没见着。可他眉心拧着,心里却莫明感到一阵危机。
我没有身份证。他说。
阿梅愣了下:现在进城也不查身份证啊,去年我去过一次,大摇大摆进的,没人拦。
刘东摇摇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远处那个路口:没查是一回事,没有是另一回事。我感觉到危险了。
什么危险?阿梅的声音低下去,胳膊还搭在他腰上,但松开了些。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刘东把草帽重新扣上,帽檐压得更低了。
你这次还是有任务?她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刘东的身份,但男女之情一旦泛滥就如鸩止渴,欲罢不能。
刘东没说话,眼神微微变了变。
怕什么。
阿梅一咬牙,声音拔高了点,伸手就去拢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竖起来,又弯下腰,手指在摩托车的机油盖子上蹭了两下,沾了黑乎乎的油泥往刘东脸上抹。像画花脸似的,抹完了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补了两道在脖子上。
刘东也不说话,由着她折腾。
好了。阿梅拍拍手,上下打量一番——灰突突脏兮兮的,半张脸油腻腻的,衣领卷着,跟那些在地里刨一天食的Y南汉子没什么两样。谁要问,就说你是我男人。进城看病,我陪你来,天经地义。
也好,车不要了。刘东担心那个卖芒果的告密,这摩托太扎眼,是个明显的标志。
阿梅看着那辆摩托,手在车座上摸了摸:那么好的车,扔了太可惜了。
那就锁好放这儿,回头我教你骑,。拿回去给你阿爹。
我会骑,阿梅说,当民兵的时候骑过,不过是两轮的。
那都一样。刘东把钥匙塞进口袋,朝她招招手,
两个人往城里方向走,路上人渐渐多起来,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蹲在路边吃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刘东眼睛不闲着,帽檐下一双眼快速扫过沿街的铺面、墙角、电线杆后头。
拐过一条街口,阿梅忽然攥住他的袖口,手指头紧了紧。刘东顺她目光看过去——街对面米粉摊旁边,站着个穿灰汗衫的瘦子,手里夹着烟,眼睛却不像食客那样盯着碗里,而是滴溜溜地在人群里转。
连阿梅都看出来那是便衣了。
刘东脚步没停,胳膊被阿梅攥着,顺势往她那边靠了靠,腿脚也拖沓起来。阿梅反应极快,一手架住他胳膊,嗓门忽然拔高:慢点走,你这腿再拖下去真废了。都说了让你早来看,偏不听,非等疼得走不动……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鼻头一抽一抽的。刘东心里一动,她这份泼辣和委屈掺着表演的功夫,不比他们受过训练的外勤差。
灰汗衫的便衣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过来。阿梅直接迎着他的目光瞪回去,嘴巴不饶人:看什么看?没见过给男人看病的?说着拽着刘东拐进旁边巷子,嘴里还在数落,你说你非扛着,家里活是谁干的?我伺候你老的小的,你再倒了让我怎么办……
声音渐渐远了。巷子窄,两边墙根淌着水沟,空气里一股馊味。刘东被她拽着七拐八绕,听见身后并没有跟来的脚步声,才喘了口气。
其实,这里的派出所也接到了谅山的通报,但根本没当回事,只派了一些便衣四下转悠看有没有可疑人员,两人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赶上了最后一班去河内的班车。
到河内已是下午五点多,日头斜挂在西边,把还剑湖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金。街上的喧闹刚刚开始,阿梅下了车,脚踩在首都的地面上,整个人都有些发飘,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刘东领着她拐进三十六行街,那条街到了傍晚最热闹,卖衣服的、卖漆器的、卖饰品的,一家挨着一家。
他在一家卖衣服的铺子前停下来,挑了件青色的连衣裙往阿梅身上比了比,又换了块藕粉的。阿梅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脸被晚霞映得红扑扑的。
买了两件衣服,刘东又给她买了两只银耳环、一根红绳编的手链,她戴上一路走一路抬手看,腕子上的小铃铛叮叮地响。
路过糖街拐角的时候,刘东脚步慢了一瞬。冯糖的那间铺子还在,门脸却换了新招牌,卖的是暖水瓶和塑料盆,码得齐齐整整。他没停,只多看了一眼,便带着阿梅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逛完街,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旅店是巷子深处一间旧楼改的,楼梯窄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这才符合两人乡下人的身份。
一进屋两人便紧紧的搂在一起,干柴烈火,阿梅终于迎来了一场透雨,她整个人化开了,骨头缝里都透看酥软,鼻尖沁着汗,在刘东肩窝里蹭了又蹭,舍不得挪开。
事毕已是半夜,阿梅光着膀子坐起来,身上汗津津的,被子滑到腰际,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还红着:我去冲一下,一身汗。声音软软的,带着欢愉之后的满足。
刘东嗯了一声,闭着眼听她趿着拖鞋往外走,门吱呀开了又合上。走廊里响起她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旅店小,洗澡得去公用浴室。
他躺着没动,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地睁开眼睛——阿梅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猛地翻身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把碎花帘子撩开一条缝。巷子里路灯昏黄,几个黑影正快速的散开,把旅店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