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的夏天特别热,燥热黏人。尤其是靠海的城市,晚风里裹着湿热的水汽,闷得人心里发燥。
其实蛇头阿祥还是喜欢住在南岗黄贝岭那边的城中村里,那地方烟火气十足,像他这样从社会底层混起来的人觉得那里才更亲切一些。
天刚一擦黑,城中村就活过来了。
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白天晒得发烫,到夜里还留着余温,人踩上去,混着积水、油烟、潮气,黏糊糊的。
巷口最先热闹起来的是大排档,铁皮棚子支起来,白炽灯泡吊在铁丝上,昏黄的光被油烟熏得发乌。
铁锅猛火“刺啦”一声爆响,镬气冲天,炒田螺、椒盐濑尿虾、豉汁炒蚬、干炒牛河,香气顺着巷子漫出去老远。
塑料矮桌、折叠板凳摆到马路牙子,打工仔、跑业务的、走私客、港仔混坐在一起,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划拳吆喝,南腔北调——湖南话、四川话、潮汕话、白话搅成一锅。
卖磁带的小摊喇叭开得震天,《潇洒走一回》、beyond的歌循环播放,摊主蹲在小马扎上,磁带盒堆成小山。还有卖盗版录像带的,用旧电视机放着港片,枪战片里枪声砰砰响,围一圈人踮着脚看。
摩的司机蹲在路口,跨在嘉陵摩托上,嘴里叼烟,看见生人就扯嗓子揽客:“走不走?上步、罗湖,马上走!”
巷子里还有发廊,粉红红灯,玻璃门半掩,门口坐着人,是当年城中村最标志性的景象,可是你要是进去了在屋里绝对找不出跟理发有一点关系的东西。
杂货铺冰柜哐当拉开,汽水、可乐、老冰棍,老板娘算盘噼里啪啦打,柜台里堆着万宝路、良友、红塔山,港产香烟最好卖。
远处高楼工地的塔吊还亮着探照灯,打桩的闷响隐隐传过来。这片地方本来就是淘金热土,所有人都揣着发财梦,白天埋头干活跑货,到夜里就出来释放。人潮涌动,喧闹不息,灯火一直熬到天亮。
阿祥觉得那才是生活。
可是现在他却是在罗湖的高档小区里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倚在床头,手里捏着一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啤酒,瓶身凝满水珠,顺着指缝缓缓滑落。
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床里边,年轻的女人睡得正香,玉体横陈,发丝散乱枕间,眉眼温顺,是他把家里黄脸婆踹了之后娶的小娇妻。
方才一番盘肠大战,极尽缠绵、淋漓尽致,心底的欲火宣泄完毕。可浑身燥热仍未散去,心底那股野躁余韵迟迟压不下去。
艹,挣钱就是为了享受。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那股舒爽的凉意冲进肚子里,堪堪压住浑身翻涌的燥意。
阿祥出道时就游走在深港两界,那时候深城还是个不起眼的小渔村,他勉强混个温饱,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哪知道深城一炮而红。
政策放开,关口往来渐渐活络,港商一波接着一波往这边涌,高楼大厦成片成片地盖起来,天南地北捞金的人潮水一样往这里挤。
需求跟着也疯涨,水货、电子件、各种两边差价巨大的货物,销路根本不愁。往日冷清的渔村,短短几年就成了遍地机会的淘金场,只要路子够野、敢钻空子,钞票来得飞快。
这几年时局夹缝遍地是机会,港英当局自顾乱局,边境管控也不严,他靠着胆子大、路子野、手脚够黑,把偷渡和走私生意越做越大。
从最初夹带小件水货、帮人偷渡过境,到如今整柜货物跨境流转、串联帮会打通明暗渠道,生意盘口滚得越来越大。
钱来得又快又猛,滚滚横财砸得人眼花缭乱。几年间他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兜里的钞票,够他挥霍几辈子都花不完。
手里有钱,底气便足。
他一脚踹了身边的黄脸婆,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媳妇,金屋温存,日子滋润安逸。转头在港岛繁华地段另买了一套公寓,悄悄包养了个十八线小明星,两地温柔,左右逢源,活成了底层混子最艳羡的模样。
阿祥准备再干两票就收手,昔日街头搏命的穷混混,如今财色双收,风光无两,已经是人上人了。
可越是站在高处,阿祥心里的惧意就越重。这碗饭,从来是极险的买卖。游走在法律边缘,勾结黑道势力,每一笔横财底下,都是看不见的刀光血影。
乱世捞钱易,安稳度日难。
他捏着冰凉的啤酒瓶,眼底的奢靡躁动渐渐褪去,剩下几分老江湖的通透与慎重。
人心贪利,但得懂止。
钱是挣不完的,可人命只有一条。多少风光无限的江湖前辈,不懂见好就收,贪念不止,最后要么折在黑吃黑的仇杀里,要么栽在官方清缴的刀口下,落得人财两空、尸骨无存的下场。
阿祥心里早就盘算好了退路,他也早就开始布置,在深城和港岛购置多处房产出租,以后就靠收租过日子,撇清所有的江湖纠葛,再也不趟这要命的浑水。激流之中,抽身方为王道。
夜风更热,手里的啤酒也渐渐温热了起来。阿祥望着窗外深城连片的灯火,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钱真他妈的是一个好东西。
然后他就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屋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阿祥浑身汗毛瞬间炸立,手里的酒瓶子的一声砸了过去。
他这套房产是高档小区,连最亲近的手下都不知道。房门更是市面最顶级的加厚防盗门,双层钢板、锁芯防撬,别说普通撬锁的混混,就算拿工具硬拆,也得耗上半天功夫。
可此刻,门却无声自开。
干他们这行的,不怕明刀明枪,就怕这种悄没声儿摸上门来的。能把这门弄开的,要么是行家,要么是熟人。
行家要钱,熟人要命。
他们这种混迹走私、偷渡、灰黑行当的人,一辈子活在猜忌、仇杀、黑吃黑的阴影里。
他们赚的是断命财,结的是江湖仇怨,白天还称兄道弟,到了夜里拔刀相向是常态。最怕的从来不是官方,而是暗处的仇人寻仇、同行的黑吃黑。
谁都知道他阿祥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手里有现钱、有路子,却没有强硬的靠山,是道上人眼里最肥、最好啃的一块肉。黑吃黑,是这条灰色产业链里最常见,最冷血的规矩。
念头电光火石之间闪过,阿祥手里的啤酒瓶子飞出去后,他腰身猛然一挺,整个人从床头弹身而起。
床头柜的抽屉里躺着一把从港岛黑道手里高价买来的手枪,膛内顶满子弹,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一声,啤酒瓶子砸在墙上摔得粉碎,然后伴随着身边女人醒来时的一声尖叫。
祥哥,那么紧张干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祥握枪的手僵在那,然后缓缓松开,然后哭丧着个脸说大佬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
进来的人正是刘东,这是阿祥最不希望看到的人。他一直不知道刘东的身份,也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行走江湖的独行大盗,或是来去无影的黑道杀手,总之这就是一条过江猛龙。
他不敢得罪这样的人,反抗的事想都不要想。开玩笑,新义安一百多人都被杀了个落花流水,五虎十杰都被打怕了,他阿祥何德何能敢跟这样的人物对抗。
祥哥,加个急,今晚必须过海,刘东他们是晚上六点多到的深城,这个时间天色还很亮,不适合过境,也让他们有了一会儿休整的时间。
几个人?
人太多了,恐怕安排不了,我们的船一天只能跑一趟,现在已经有六个人了,所以你们只能走两个。
刘东淡淡的说我们四个必须都走,你和那几个人商量商量让出两个位置,我们可以补偿一些钱。
恐怕不好吧?阿祥有些为难,他害怕刘东,但另一伙要过境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是横行两岸的悍匪。
他们带人偷渡,正常一天只敢跑一趟。还是趁着夜色掩护,摸过深港交界的水域,卸完货、接上人,趁着天没亮赶回来,刚好卡着水警换班的空窗期。
要是贪心想跑第二趟,那就是拿脑袋赌运气。海面就这么宽,来一趟留下的动静还没散去,再折回来,等于主动往网里面撞。
这一行里栽在连跑两趟的蛇头,他见过不少。夜里一趟得手,眼红想多赚一笔,天没亮再冲一趟,半道上被警轮的探照灯一打,马达声一响,跑都跑不掉。
刘东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扎钱“一万块钱,买两个位置。”
阿祥眼皮子跳了一下。
九二年,一万块钱,顶内地两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他咽了口唾沫,瞅了瞅刘东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又瞅了瞅那些钱,最后把目光挪到床上——小娇妻裹着毛巾被缩在床头,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
“大佬……”
阿祥声音压低了,“不是钱的事儿,那六个是大圈仔那边的人,领头的叫叶吉欢,湖南帮的,手底下人命不下五条,上个月刚在文锦渡砍翻两个边检。
这帮人都是亡命徒,我跟他们谈让位子,那不是拿脑袋往铡刀底下伸吗?”
刘东淡淡的说,你带我去我跟他们谈。
好……吧,阿祥嘴里发苦,他没的选择。他瞅瞅刘东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又想想叶吉欢那副霸道的阎王相,心说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夹在这两尊煞神中间当夹心饼干。
叶吉欢那帮人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上个月文锦渡那两刀,一刀剁在边检胳膊上,一刀捅进大腿根,血滋出去两米远。
那帮大圈仔做事不计后果,惹毛了连自己人都砍。阿祥去年亲眼见过叶吉欢拿啤酒瓶给手下开瓢,瓶底砸碎了还攥着半截往人嘴里捅,就为了一件事没听他的嘱咐。
眼前这个人呢?
他到现在都摸不透这人底细,但新义安一百多号人被扫得七零八落,五虎十杰见了面绕着走,这他妈还用猜?道上混的谁不知道,有些人你惹了顶多挨顿揍,有些人你惹了,第二天连尸体都找不着。
“大佬,”阿祥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咬着牙根往外挤字儿,“叶吉欢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来横的,他当场就能掀桌子。我那儿还有两条好烟,要不咱拎着过去,好好商量……”
刘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个磨磨唧唧的娘们儿似的:“你带路就行。”
阿祥心里咯噔一下,得,这爷是铁了心要去碰。他胡乱套了件花衬衫,把抽屉里那把枪别在后腰上,想了想又塞回抽屉——带枪去叶吉欢面前晃悠,那是嫌死得不够快。
出门的时候小娇妻在后头怯怯喊了声“阿祥”,阿祥摆摆手,心说你别喊了,你男人今晚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都两说。
到了楼下阿祥就觉得下巴一凉,那股痛彻心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看见当年踢碎他下巴的绝色美女俏生生的站在那里。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伤早就好了,但一看见这女的就觉得还隐隐发疼。当年他本来以为女人多半是样子货,万万没想到那一脚差点要了她的老命。
还有前段日子在黄贝岭刚见识过的那个女侠,另外一个男人气质沉稳,眼神犀利,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女侠,你们都来了,他恭敬地哈着腰,样子和一条哈巴狗没什么两样。
几个人都没理他,只有洛筱点了点头,毕竟前两个月在黄贝岭寻找绑架刘涛面包车那事上,阿祥确实帮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