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柳宗元那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根全黑的银针,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不是幻觉。
不是危言耸听。
是真的!
那个被他当成亲儿子一样看待,对他和大哥言笑晏晏,温文尔雅的侄子,真的在他们的茶里,下了能要人命的剧毒!
“畜生……”
一声沙哑如同磨石的低吼,从柳宗元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那张因为惊骇而惨白的脸,此刻开始涨红,青筋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额角,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眼睛血红,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罐茶叶,仿佛要把它生吞活剥。
“我要杀了他!我现在就去宰了这个小畜生!”
柳宗元状若疯魔,转身就要往外冲。
楚啸天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根漆黑的银针拔了出来,随手扔进一旁的医疗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从针包里又捻起一根更长的银针。
“你想让你大哥现在就死,你就去。”
楚啸天平淡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柳宗元的怒火上。
柳宗元冲到门口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他看到,楚啸天手里的第二根银针,已经刺入了老爷子头顶的另一个穴位。
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楚啸天的手指快得只剩下残影,一根根银针不断落下,转眼间,柳老爷子枯槁的头颅上,就插满了银针,形成一个诡异而玄奥的图案。
柳宗元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治病。
这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楚啸天头也不抬地说道:
“把那罐茶叶拿过来。”
柳宗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走过去,双手捧起那罐他再熟悉不过的茶叶,递到楚啸天面前。
他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楚啸天没有接。
“打开,倒在壶里,用开水冲泡。”
他的命令简洁,不带一丝感情。
柳宗元完全是本能地照做,他拧开罐子,熟悉的茶香飘了出来,以往他会觉得心旷神怡,此刻闻着却只想呕吐。
他将茶叶倒进紫砂壶,拿起旁边的热水壶,滚烫的开水注入其中。
“盖上盖子,等着。”楚啸天淡淡道。
做完这一切,柳宗元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病床上的大哥和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
愤怒,悔恨,恐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他亲眼看着楚啸天最后一根针落下。
楚啸天并起两指,在那遍布银针的头顶上,凌空一点。
“嗡——”
一声肉耳几乎听不见的轻鸣。
柳宗元骇然地看到,所有银针的针尾,都在同一时刻,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气,竟从那些银针的末端,缓缓溢出,飘散在空气中,然后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病床上,一直像个活死人一样的柳老爷子,喉咙里忽然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的胸膛,开始有了微弱但清晰的起伏!
那张死灰色的脸,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大哥!”
柳宗元激动地大叫一声,就要扑过去。
“站住!”
楚啸天冷喝一声。
“想让他多活几年,就闭嘴,站在那别动。”
柳宗元高大的身躯,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病床上发生的奇迹,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再看向楚啸天,那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是在看一个医生。
那是在看一个……神!
楚啸天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目光转向那把紫砂壶。
“现在,把茶倒出来。”
柳宗元颤抖着,遵从那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提起紫砂壶,将里面刚刚冲泡开的茶水,倒进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
没有了陶瓷的遮掩,那茶汤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诡异无比。
不是正常的琥珀色或金黄色,而是一种泛着淡淡紫黑的色泽,像腐烂的葡萄汁,还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粘稠感。
一股混合着茶香与化学药剂的甜腻气味,钻入鼻腔。
柳宗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这就是他和他大哥每天都在喝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他视如己出的好侄子,孝敬给他们的“好茶”!
“楚先生……”柳宗元的声音都在发飘,他捧着那杯毒药,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这……这东西……”
楚啸天没有看他,只是从针包里,又捻起一根崭新的,最长的银针。
他走到柳宗元面前,用针尖,在那紫黑色的茶汤里,轻轻蘸了一下。
仅仅是针尖。
然后,他拿着这根沾染了剧毒的银针,走回病床边。
柳宗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想大喊,想阻止,可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楚啸天抬起手,那根沾着毒液的针尖,对准了老爷子后颈的风府穴!
这是要……以毒攻毒?
还是……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在柳宗元脑中炸开,让他浑身冰冷。
他不敢相信这个年轻人,可他又亲眼见证了对方神乎其技的手段。
理智和情感在疯狂撕扯。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瞬间,楚啸天手腕一抖。
银针刺入。
没有丝毫犹豫。
“嗡——”
那一声几不可闻的针鸣,在这一刻,仿佛被放大了千百倍。
之前还在颤动不休,排出黑气的所有银针,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寂。
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更加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从针尾逸散到空气中的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疯狂倒卷,从四面八方,涌向后颈处那根新刺入的银针!
柳老爷子枯瘦的身体,猛地从病床上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硬弓!
他的双眼豁然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的眼睛!
“啊——”
柳宗元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枷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了一样朝病床扑去。
“大哥!”
“滚!”
楚啸天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推在柳宗元胸口。
柳宗元一米九的壮硕身躯,竟被他轻飘飘一掌,推得连退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楚啸天根本没理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按在柳老爷子不断起伏的胸膛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以毒为引,破而后立!给我镇!”
话音落下。
柳老爷子那痉挛的身体,猛然一僵。
然后,“噗”的一声。
一股混杂着暗红与漆黑的粘稠血液,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了半面墙壁,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喷出这口血后,他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重重摔回床上。
那双惨白的眼睛也闭上了。
胸膛,开始以一种稳定而有力的节奏,重新起伏。
那张死灰色的脸,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气。
呼吸声虽然微弱,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感觉。
柳宗元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滩污血,又看看病床上呼吸平稳的大哥,整个人都傻了。
楚啸天拔下所有银针,随手扔进托盘,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再看病床一眼,径直走向房门。
门外。
柳如烟早已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特别是二叔那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让她的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她正要不顾一切地推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楚啸天略显疲惫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楚先生!我爷爷他……”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急切和恐惧。
“死不了。”
楚啸天淡淡吐出三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三天后会醒。毒清了七七八八,但根基已伤,想完全恢复,后续的调理一次都不能少。”
巨大的狂喜,瞬间击中了柳如烟。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对着楚啸天,深深地,九十度鞠躬。
“谢谢您!楚先生!我们柳家,我们柳家一定……”
“先别急着谢。”楚啸天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恢复了最初的冷漠。
“我的诊金,一个亿。现金,明天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一个亿!
柳如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没问题!一个亿而已,只要能救回爷爷,我们柳家……”
“我还没说完。”
楚啸天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似乎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那眼神让柳如烟感到一阵寒意。
“除了钱,我还要另一样东西。”
“您说!无论是什么!”柳如烟斩钉截铁。
楚啸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柳家血淋淋的现实。
“我要那个下毒的孽种,一只手,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