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朱广岸愣住了。
“我说的,是出身。”秦灿解释道:“家庭普通,背景普通,甚至……他起步的学历,比我们还低。”
朱广岸听得瞠目结舌。
学历低他略有耳闻,传闻李仕山高中毕业就去了乡镇。
可是说他身份和家境普通就有些扯了吧。
要知道,沈朗那么大的背景,也不过和李仕山平起平坐,而比李仕山还要大上几岁。
外面都在传言李仕山必然是“天潢贵胄”。
“你不信是吧?当初我也不信。”秦灿一脸的感慨,“可事实就是如此。”
“主任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在他之前,他们家族里官做得最大的就是他父亲,不过也就是一个事业单位的科长罢了。”
“这~这~这~”朱广岸不停的重复这一个“这”字,脑子更乱了。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少年得志”背后必有“深厚背景”的固有认知。
在当下,还真能从底层一步步闯上来的“寒门贵子”,出一个“白户公卿”了?
“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秦灿总结道,语气也恢复了平静,“主任只是才能、心性、机遇,远超常人,不是我们能比的。”
他话锋再次一转,“但也正因为如此,主任任任何人都清楚,像你我这样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想往上走一步有多难,心里憋着多少不甘。”
“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愿意给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一个实实在在的机会。”
“以前在谷山县,在安江市,那些最早跟着主任干的人,现在是什么局面,什么前程,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打听,去验证。”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心甘情愿,从袁部长身边离开,非要到主任这里来的原因。”
秦灿最后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让朱广岸的眼睛都睁大了不少。
机会?前程?
窗外夜色浓黑如墨,朱广岸心里炙热如火,只是小心谨慎的性子让他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许久之后,朱广岸有些挣扎的说道:“秦主任,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我……”
朱广岸的话没能说完,就发现秦灿的脸色突然就冷了下来。
甚至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下面的话,秦灿就已经抬起右手,朝着办公室门口,做了一个“请便”手势。
没有言语。
没有解释。
没有劝说。
秦灿只有一个动作表明一切,干脆,冷漠,不容置疑。
......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李仕山刚在自家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秦灿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泡好的茶和今天的行程安排。
“主任,朱广岸那边,妥了。”秦灿将茶杯放在李仕山手边,言简意赅。
“哦?”李仕山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绿茶,很想让秦灿给自己换成可乐。
可是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因也很简单。
自家婆娘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秦灿的电话,严厉禁止他给自己喝那玩意。
给出理由无比强大,那就是要“二胎”。
李仕山微微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问道:“如此说来说,他接下了?”
“是的......”秦灿将昨晚的情形详细的说了一遍,“最后我做出请便手势后,他就乖乖答应了下来。”
“昨晚在办公室熬到后半夜,把新源的材料初步捋了一遍,指出了好几个关键的硬伤和核查路径。专业功底,确实没得说。”
“嗯~”李仕山放下杯子,赞许地点点头:“事情办得漂亮,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当。”
“主要是主任前面铺垫得好,”秦灿很是谦逊的说道:“压力给的足,我不过是顺着您铺好的路,最后推了他一把。”
“不必过谦。”李仕山笑了笑,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你最后那一下‘欲擒故纵’,时机拿捏得极准,有时候不说比说更管用。”
“这让我想起来心理学上写的Loss Aversion(损失厌恶)和Framing Effect(框架效应)。”
“当一个人过度承诺、极力劝说时,容易引发对方的抗拒和怀疑,觉得背后必有隐情或代价。”
“而一旦劝说者突然收回所有说服姿态,摆出【放弃】和【无所谓】的冷淡态度。”
“这种掌控感的骤然反转,会立刻激发对方潜在的损失厌恶心理和错失机会的焦虑。”
“原本被动的接受,可能瞬间转变为主动的抓住,因为【得不到】和可能【失去】的恐惧,往往比【得到】的诱惑更能驱动人。”
李仕山说完,秦灿脸上立马露出恰到好处的叹服,“主任果然是博学多识。我昨晚上只是凭直觉觉得该那么做,让朱广岸没时间反复权衡。您这么一剖析,真是……茅塞顿开。佩服。”
“不过多看了几本书而已”李仕山摆摆手,语气随意,“但以前有人给我说过一句话,多看书,确实有用。”
李仕山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老师苏牧的影子,他的这番话犹在耳边。
“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人性深处的明暗,社会博弈的法则……古往今来,太阳底下无新事,很多答案和镜像,其实早就写在了书里。”
“我们很多时候,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实践经验丰富,理论根基却浅。”
“在低层次、熟悉的环境里,靠经验或许能应付自如,可一旦局面复杂起来,遇到远超自身认知和既往经验的挑战时,就容易茫然失措,进退失据。”
李仕山重复着老师的话,看向认真聆听的秦灿,“这个时候,平日里积累的那些看似【无用】的知识,构建起的认知框架和思维模型,往往就能帮上忙。”
“它可能无法立刻给出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至少能让你看懂牌局、稳住心神,不至于自乱阵脚。”
秦灿深深点头。
这番话,他深有体会。
他也遇到过这种情况,真的会心慌。
多看书,真的没错。
秦灿下意识地看了李仕山一眼,眼中带着羡慕。
自己的这位领导,可不仅仅是“多看书”而已,他还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
浩如烟海的信息和知识,对他而言仿佛是随时可以调取的数据库。
这恐怕才是他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展现出近乎妖孽的洞察力和判断力的基础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