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救援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坑道支护系统在坑底架了起来,像给大地的伤口打上了一道道钢制的夹板。
救援人员沿着坍塌体由浅入深地清理,每一锹土都翻得小心翼翼。
十点四十七分,第一具遇难者遗体被找到。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体蜷曲着,双臂抱在胸前,像是睡着了,安全帽还戴在头上,脸被泥糊住了大半。
到中午,又找到了四具。
到下午三点,七具。
每一具遗体被抬出来的时候,现场警戒线外都有人失声痛哭。
那些哭声从人群中传出来,在雨后的空气里飘散,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峰带着人负责家属的安抚工作。
他在现场搭了独立的等候区,用围挡隔开,不让镜头拍到家属哭泣的脸。
开发区的工作人员一对一地陪护,端水,递纸巾,有人晕倒了就背着往医疗点跑。
沈峰自己来回穿梭,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
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家属,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下了车被人接到这里,等着一个结果。
下午五点,死亡人数达到了十七人。
到第三天晚上八点,数字变成了二十四人。
可清点工作还在继续。
李仕山看着数字不断攀升,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就默默地站在坑边,看着那些不断被抬上来的橙色担架,嘴唇微微颤抖。
凌晨四点,沈峰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三十个了。”
李仕山身体微微一怔,缓缓抬头望天,闭上了眼睛。
三十条人命啊。
那道线破了。
《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三条,(一)特别重大事故,是指造成30人以上死亡,或者100人以上重伤(包括急性工业中毒,下同),或者1亿元以上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
(注:条款中的“以上”包括本数,“以下”不包括本数。)
特别重大事故啊~
这可是事故等级划分中最高一级。
要捅破天了。
李仕山对于这个结果,心里是有准备的。
事发时,他给地铁集团总工程师老周打电话。
老周说过“正式在册的22个人还有一些临时招来的人。”
“有一些”说的很含蓄,李仕山却明白,人指定不少。
晚上,李仕山再次核对坑底作业人数后,得到的数字是,正式员工18人(4人属于行政后勤人员不在坑底),“编外”人员20人,总共就是38人在坑底作业。
事故发生时,跑上来5个,又救出两个,埋在下面的有31人之多。
第二次垮塌的时候,李仕山就知道几乎不可能有人生还。
所以,李仕山没有抱任何侥幸心理。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省政府。
很快,不到半个小时,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赶到了指挥部。
可以看出他还没有睡醒,可表情很是复杂,一直在努力维持着体面的不安。
李仕山自然认识这人。
省政府副秘书长,郑源,是分管安全的康副省长的秘书。
郑源把李仕山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李书记,核实的情况,我看看。”
李仕山把统计表递过去。
郑源接过去看了很久,眼睛在“死亡人数”那一栏上面反复地扫,像是要看出什么别的意思来。
“30个……你这个数字,是最终的了吗?”
“不是,应该还会增加。”
听到“增加”这个词,郑源脸色一变,“多少。”
“应该是1个。”
郑源又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仕山,大家都不是外人,这个数字报上去,你我都清楚是什么结果。”
“只差两个人,差的是一个量级。你要不再核一核,再看清楚些,有没有重复的,有没有不能确定的,有没有可能是失联,或者在外面出了意外?”
李仕山自然听懂了意思。
康副省长分管安全,“特别重大事故”要是确认,他管理责任肯定跑不脱。
“郑秘书长。”李仕山正色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个数字,已经反复核对了三遍。”
郑副秘书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纠结片刻后,郑副秘书长咬着牙说道:“仕山,要不咱们先缓缓,万一出个差错。”
李仕山知道它这是想用拖字诀,然后去做调查组的工作。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可以。
但是放到自己身上,那绝对是嫌死的不够快。
甚至,李仕山怀疑,这个郑源是故意的。
昨天自己已经和康副省长说得很清楚,自己负全责。
为什么,这个时候又来出这种馊主意。
会不会是别有用心。
郑源此时也察觉到,李仕山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李秘书长,那就这么定了?”
李仕山眼神一下冰冷起来,“郑秘书长,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按照程序,我现在要立刻通报调查组。”
也不等郑源反应过来,李仕山直接拿起手机就打给了调查组。
“廖组长,我是汉州经区党工委书记李仕山。死亡人数经过三轮核实,已经超过30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过来吧。”
李仕山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统计表,看了郑副秘书长一眼,拿着表大步走出了帐篷。
郑副秘书长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身体微微地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出帐篷的李仕山,抬头望了一眼天,天色阴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瘦,但走得很快,也很稳。
他必须如此决绝。
他知道这件事会吸引多少人的目光,不仅仅是调查组,媒体,遇难者家属,还有反对势力。
任何一丝隐瞒,任何一次“优化”,都会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