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收回了手指,指尖那点混沌光华已然暗淡。
他沉默,眼神深邃无比,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凝重。
“前辈,这是为何?” 酆都亲眼目睹了方才那惊心动魄却又徒劳无功的一幕,心中骇浪滔天,忍不住颤声问。
连菩提亲自出手,竟然也只能让那卦象好转一瞬?这背后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在主导?
菩提目光扫过酆都、十殿阎罗以及周围所有竖起耳朵、面露无限惊疑的阴神鬼吏。
“此事根源涉及天机混沌,未来变数,非你等所能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探究念头的威严,“知道太多,对你等和地府运转,并无益处,反可能引火烧身。”
酆都等人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晚辈明白,绝不敢多问。”
菩提再次开口:“传我法旨,自今日起,直至未来天机明朗、局势尘埃落定之前,地府行事,需做调整。”
他目光如电,直刺酆都:“凡人族阳寿未尽,却因灾厄、疾病、不公迫害等横死之普通人族魂魄,尤其是寿元远不足百岁者,地府鬼差一律不得主动拘拿!”
此言一出,十殿阎罗与酆都大帝皆是浑身剧震,面露震惊和为难。
“前辈,这如何使得?” 秦广王失声道,“阴阳有序,生死轮回乃天地铁律,若放任横死之魂滞留阳世,恐酿成阳间鬼祸,扰乱秩序啊!”
楚江王也急道:“况且,许多横死之魂怨气深重,若不引入地府化解,任其飘零,恐成厉鬼凶煞,危害更甚。”
菩提神色不变,缓缓的解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如今人族命势晦暗,天道卦象如此,强引其魂入地府,不过是让他们提前进入那已然不公的命数流程。”
“甚至可能因轮回机制受未来混沌卦象影响,使其下场更为不堪。”
“滞留阳间,或有一线变数生机,或可借天地正气缓慢消解怨气,总好过立刻投入那已显不祥的轮回熔炉。”
他目光扫过众冥神:“至于阳间秩序,你等可酌情加强阳世山川河岳、城隍土地之巡查,对真正酿祸之凶魂厉魄,自有手段处置。”
“但首要原则,是少收,尤其是寿元短暂、命途多舛的普通人族魂魄,此乃减损之道,亦是无奈之护。”
“还有,若人间有人族的死是遭人陷害而死,你等理当允许其魂魄为自己报仇雪恨。”
“但不能伤及无辜,也不能现身吓唬无辜百姓,这点你等要做到。”
酆都深吸一口阴气,他明白了菩提的深意。
这是在用一种近乎消极的方式,对抗那天道显化的、对普通人族不利的未来趋势。
这背后,是菩提面对天道与域外双重压力下,一种何等沉重与无奈的抉择。
“晚辈领法旨!” 酆都重重叩首,声音干涩却坚定,“必约束地府上下,遵前辈之意行事!”
十殿阎罗相互对视,也纷纷拜倒:“谨遵法旨!”
菩提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散发着沉郁气息的生死簿,身影缓缓淡去,消失在森罗殿前。
留下酆都与十殿阎罗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本重新沉入殿内深处的生死簿。
只觉得肩头担子如山岳般沉重,幽冥之风,从未如此刺骨冰凉。
菩提没有立刻返回方寸山,也没有即刻逆流而上前往上古洪荒。
冥界所见,那生死簿上天道显化的、对普通人族充满灰暗预示的未来图景,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心上。
“未来数千年后的人间当真会如那簿册所显,沦落至此么?”
菩提目光投向那奔腾不息、光影交织的岁月长河下游。
他决定在涉足更加凶险的上古之前,先去看一眼那个被预览出的未来,亲眼见证一番。
心念动处,混元无极的道韵沛然涌动,于身前虚空勾勒出一道玄奥莫测的门户。
门户之内,并非回溯上古的混沌乱流,而是通往未来某一节点的、相对平缓却同样充满未知的时空通道。
一步踏入,光怪陆离的景象飞速掠过。
时代的变迁,文明的兴替,如同快放的画卷在身侧流淌。
菩提收敛了自身一切可能干扰时空的道韵,只以纯粹的观察者姿态降临。
当他再次脚踏实地,四周景象已然彻底变换。
入目所见,是林立入云的奇异高耸建筑,闪烁着冰冷而绚丽的光芒。
地面上,钢铁铸就的车辆如同密集的虫群,在纵横交错的平坦道路上疾驰。
发出持续的嗡鸣与呼啸。
空气不再清灵,弥漫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驳杂气息。
这便是数千年后的世界?人族已然摒弃了修炼之道,转而仰仗这些外物了吗?
这一幕和上次穿越未来世界所看相差无几。
菩提神念如无形的微风,悄然拂过这庞大而拥挤的人间。
他看到无数衣着简朴、神色疲惫的男男女女,在巨大的、被称作工厂或写字楼的密闭空间里。
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重复着单调的动作,面对闪烁的冰冷屏幕,处理着永无止境的工作。
他们行色匆匆,面容憔悴,眼中多半失去了神采,只有对生计的焦虑与麻木。
许多人结束了一整日的辛劳,换得的报酬,却仅仅勉强维持温饱,甚至难以支付那日益昂贵的房租。
在一间狭窄昏暗的出租屋,一个中年男子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布满冷汗,已是气若游丝。
他腹中剧痛数日,却因无力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只能硬生生在家中忍耐,直至生命之火在痛苦中悄然熄灭。
他的魂魄茫然飘出,带着不解与不甘,徘徊于这冰冷的钢铁丛林之间,却无鬼差前来引路,他们记得菩提的法旨。
在一座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医院门外,一个老妇人被穿着制服的人连同她单薄的被褥,一起请出了大门,扔在冰冷的路边。
她身患重疾,积蓄耗尽,再也无力承担后续治疗的费用。
她瑟缩在寒风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川流不息的车灯,最终悄无声息地倒下。
魂魄离体,依旧无人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