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大殿的琉璃屋顶之上，一道身着鎏金宗主长袍的身影僵立良久，正是金蝉宗宗主。
金无焕。
他脸色铁青，望着天空中快速逼近的四十艘灵舟，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收到帝女殿要清算十万年前背叛和围杀帝女殿的弟子。
准确地说，从两个时辰前开始，他的灵网笺就没停过。
先是边境的眼线传来消息说帝女殿的舰队在往黑风寨方向飞，然后再传来黑风寨被灭了。
再之后又传来帝女殿舰队在往金蝉宗的方向飞，然后是沿途各城的暗桩一个接一个地发来同样的警报。
更是有人直接在灵网广场发帖置顶，标题醒目刺眼：《帝女清算第二站：金蝉宗！全程直播吃瓜！速来！》”
当时看到这帖子的瞬间，金无焕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瞬间碎成了八瓣。
他胸腔怒火翻涌，对着灵网笺厉声低吼：“怎么会是金蝉宗？凭什么？！灵墟仙域叛徒宗门数不胜数，青云宗、金阳门体量远超我金蝉宗，作恶更甚！为何偏偏是我最先遭殃？！”
灵网笺那头的回复小心翼翼，回了一句：“宗主……帝女殿的舰队在黑风寨停了一下，然后把黑风寨灭了。接下来就往咱们这边飞了。黑风寨离咱们最近，可能是……顺路？”
当时的金无焕听到这一句话，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顺路？！
就因为黑风寨离金蝉宗近，所以就顺路来灭了他？！
这他妈是什么逻辑？！
但不管他接不接受这个逻辑，如何愤懑不甘，现实就摆在眼前。
现在帝女殿的舰队真的已经来了。
他机关算尽十万年，步步为营、杀伐果断，踩着同门鲜血登顶立足。
自从七年前听到祈鸢帝女转世飞升至仙界，他日夜惶恐，最怕的就是帝女殿归来清算。
他设想过无数种死法，万万没料到，躲过无数风波，最后栽在了 “顺路” 两个字上。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结局吗？
金无焕心神震颤，抬眼望向天际。
当见，帝女殿的四十艘庞大灵舟静静悬于金蝉宗万米高空。
每一艘战船体量都远超金蝉宗主峰大殿，船身镌刻密密麻麻古老阵纹，淡金色灵光缓缓流转。
船头 “帝女殿” 三个大字锋芒迫人，一笔一划如同出鞘利刃，狠狠扎进他眼底。
最令人窒息的，是战船弥漫开来的浩瀚威压。
纵然隔着厚厚的防御光罩，那股恐怖气息依旧渗透而下。
金蝉宗大批修为低的弟子双腿一软，“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浑身僵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金无焕乃是仙帝二重六重修士，在灵墟仙域也算一方强者。
可在这磅礴威压之下，只感觉自己如同被巨掌摁住的蝼蚁，胸腔发闷，呼吸都分外艰难。
恐惧不止来源于肉眼可见的战力差距。
更深一层的惶恐，自心底尘封的角落疯狂翻涌。
那是十万年前埋下的心魔种子，多年来他不断自欺欺人，强行压制这段记忆。
可现在看见 “帝女殿” 三个字的刹那，心魔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巨树。
往昔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十万年前，他是帝女殿的外门执事。
在帝女殿的那些年，其实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帝女殿上下不压榨弟子，资源分配公允，没有无休止的派系内斗。
只要你踏踏实实修炼、认认真真做事，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他的师父是帝女殿内门的一位长老，德高望重，对徒弟们视如己出。
十二个师弟师妹性情鲜活，十万年前年纪最小不过100多岁，最大600多岁出头。
每次碰面，大师兄的呼唤不绝于耳。
小师弟遇上修炼瓶颈，总会连夜拉着他探讨功法，常常在练功房待到天光破晓。
可这一切，全都毁在了他自己手里。
当初灼殇的人暗中寻上他，抛出诱人筹码：一枚稀缺的极品破境丹、一件仙级上品法宝，外加灼殇麾下客卿长老身份。
当年，两千多岁的他困在仙尊六重多年迟迟无法突破。
破境丹于他而言，便是梦寐以求的登天机缘。
起初灼殇只要求窃取宗门情报，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下。
谁料灼殇野心不止于此。
帝女殿覆灭前一天，一道命令传至他手中：斩杀他那十二名内门师弟师妹，用他们的头颅当投名状。
金无焕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他还记得自己仅仅迟疑半刻，便握紧长剑踏入师弟师妹居住的院落。
尚在熟睡的小师弟，被他一剑封喉，至死未曾睁开双眼。
闻声冲出院落的大师妹，满脸难以置信，颤抖着唤出一声 “大师兄”，迎来穿心一剑。
剩下十人，或是奋力反抗，或是拼命逃窜，全都没能逃出他的剑锋。
之后他又杀了一千多名内门弟子，以及用毒杀了几名修为比他略微高的长老。
之后，他带着自己十二名师弟师妹的这十二颗头颅被绳索串起，最上方那颗头颅双目圆睁，满是不甘。
他提着一串人头献给灼殇，顺利兑现所有许诺。
吞下破境丹突破仙圣，他远离逐萤仙域，来到灵墟仙域创立金蝉宗。
十万年来，他享尽荣华，兼并周边小势力和家族，金蝉宗越做越大，坐拥十一多万弟子……
他几乎快要遗忘那十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背叛帝女殿这一件事。
直至七年前，祈鸢帝女转世飞升至仙界，他猛然想起了这一切。
一直到此刻，他看见了旗舰船头那道红衣身影。
红衣女子长得漂亮极了，即便她如今没有戴彼岸花面具，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眸子的主人，在十万年前曾在执法堂前救过他，救下濒临被废修为的他。
那时眼底尚存悲悯宽容，如今只剩一片刺骨寒冰，再无半分温度。
金无焕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想强撑出一副镇定的姿态，但膝盖不听话，差点直接跪了下去。
“宗、宗主！” 身旁一名长老声音发颤，脸色惨白，“帝女殿大军兵临上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金无焕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惊，猛地转头厉声呵斥：“慌什么？！立刻调动宗门所有作战傀儡，召集全部长老奔赴前线！去地牢把囚禁的散修全部押出来，喂下爆灵丹，推出去充当炮灰！快去！”
长老连滚带爬领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