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信息并非温和地一页一页展露在眼前。
而是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灌注进饰非的脑海里。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扛住这样的信息量,只是在接触的一瞬间,饰非的意识便像是要破碎一般,陷入黑暗和沉睡。
在意识的虚无之中,只有那本封面上写着《小鹿的旧世界旅行日记》的书悬停在中央,饰非好几次下意识地想要用去触碰它,但每一次他都被推的更远。
这实在匪夷所思,这一刻,他似乎脱离了那无能的红毛狐狸的模样,可是身旁的克里夫先生与变成小鹿的多罗茜都不见了。
信息一点一点继续往里灌,他看见了故事里的另外一只小鹿,也看见了那个猎人。
他看见了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也看见了某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在一片月光下,一边哭,一边笑,用羽毛笔写下那段最后的文字。
那女人的相貌被一坨模糊的白雾给遮住了,可她的身形看上去实在奇怪。
她上半身是一副年轻少女的模样,可视线向下挪,饰非却只看见了带斑点的身体和四只又细又长的蹄子。甚至,她的头上还顶着一对鹿角。
一个男人从身后环住她,两个人一起握住羽毛笔,写下了这本书最后的那段文字。
——【我会永远爱你】。
——【我们会永远爱你,多罗茜】。
“多罗茜?多罗茜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本书上?”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女人……”
思绪在这一刻被搅成了一团乱麻,那本悬在虚空中的书似乎也在这一刻走到了终末。
它爆发出史无前例的,有如山洪一般的灵性。这股灵性推波助澜,竟直接推着饰非就要往外走!
他仿佛一下距离那本书很远很远。远到它成了一个微弱的光点。但周遭的灵性又在牵引着他的意识,无数可怕又复杂的情绪从灵性中散发出来,又透过义眼侵蚀饰非。
“我爱你……”
“我恨你!“
“你不准走……”
“你滚出去!“
“求求你……”
“你不准!“
声音和记忆就像是碎片,碎片是碎裂的玻璃刀,扎进意识之后便开始切割饰非的意识。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碎了……被裹挟进这痛苦与记忆的情绪奔流中,一去不返!他的确从这情绪与记忆中窥得了一些东西,可当他想要更进一步,看的更清楚时,他被这些奔流推的更远。
意识一瞬间有所抽离,然后,感觉到的,便只有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疲惫。饰非呆立在原地,一直在喘息。等缓过来后,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看着重新戴在手上的手套和灵摆。
西装穿在身上,礼帽也戴着。四肢健全,活动无误,手上也没有那些红色的毛发了。
他作为奇术师的手段都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抵达了那本书所在的位置,所以刚才那个幻境不攻自破了?
饰非环顾四周,很快,便被泼了一桶凉水。
视野所至,漫山遍野,全是白色的百合。百合花香依旧,浓烈又醉人。攒动的黑色雨云仍悬停在远处,似乎随时准备落下暴雨,降下山洪。
四周那些暗红色的灵性焦痕仍然存在,且依然向着山谷深处在延伸。
“诸葛先生……”克里夫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饰非立刻转头看去,便看见他躺在花丛里,满身都是伤口和血迹。
饰非瞳孔骤缩,立刻赶过去,然后,他便看见跟着他们一起从帝国军营地逃出来的那些黑市商人和阿格拉主教也躺在花丛中。
他们的情况同样很不好,好几个人的身上遍布着和克里夫先生一样的伤口。还有两个人,已经死了,皮肤惨白,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克里夫先生坐在花丛里,看着饰非现在的模样微笑道:“看样子,我们终于不用再扮动物了。这是好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您会成这副样子。”饰非问。
克里夫先生摇头道:“我们抵达那座深坑之后,便被深坑之中爆发出的灵性洪流给吞没了。那之后,灵性洪流一路裹挟冲刷,带着我们重新回到了这山谷入口处。”
“这座幻境似乎存在某种极其强硬的纠错机制,当我们触发某种不应该出现的条件后,它就会强行修正,并重置我们的进度节点。”
“是的,诸葛先生,我们依然在那座幻境里。”克里夫先生表情苦涩,他回头看向地上躺着的黑市商人们,“至于他们……”
“我们被灵性冲回这里之后,就都陷入昏迷了。我醒来的比您稍早一些,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黑市商人们就躺在花田中。“
“跟着一起的,还有几只食血鬼。”
“食血鬼当时正在吸食他们的血液,这几个人就是这么死的。而发现我醒来后,食血鬼们就立刻调转了目标,朝我发起攻击。“
“我赢的很侥幸,那些食血鬼比预想中的难缠。“克里夫先生龇牙向饰非展示伤口。环形的切割伤和牙印,饰非在金斯波特和鹈鹕岛都见过,的确是食血鬼的手笔。
至于那几具黑市商人的尸体,他表现的并不在乎,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穿越花丛,去查看那些已经被干掉的食血鬼。
然后,看见这些食血鬼尸体的一瞬间,饰非便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倒流。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他能辨认出这些食血鬼的特征,义眼更是能认得它们的灵性!这些食血鬼看上去和鹈鹕岛上的如出一辙。
——鬼谷子就在这座幻境里!
可是,在哪儿?他究竟在具体哪个位置?饰非立刻看向四周,甚至古曼妖也全派了出去。四周半径一英里的范围内,他几乎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端倪。
他不确定此刻鬼谷子是不是在用某种手段盯着自己,但只要得知他就在这座幻境里,距离自己咫尺之遥这个消息,就足够饰非兴奋了。
“我们要重新往深处走,克里夫先生。“饰非做出决定道。
克里夫先生看了一眼旁边昏迷着的阿格拉主教,然后用手指了指,似乎在询问,他们怎么办。
理论上来说,不跟在自己身边,应该更安全……但饰非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一缕古曼妖和术偶分身在这里。等到两人起身,正式打算重新向前走时,饰非又看了看四周,像是觉察到什么,他皱眉道:
“多罗茜呢?克里夫先生你醒来后有看见她吗?“
两人同时顿住,然后面面相觑。
——是的,多罗茜不见了。完全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