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夔看着她那双因为之前战斗而布满了细小划痕和淤青的手,小心翼翼地掰着鸡米花,她掰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掰成差不多大小,还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脸色,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更不舒服。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你不用这样。”他别过头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哪样?”诺无头也不抬地继续掰。
“……这么对我。”轩辕夔说“我没用了。阿箬给族长报信了,封印失败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不用费尽心思照顾一个废人。”
诺无掰鸡米花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轩辕夔的侧脸,那张脸绷得很紧,但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你咋个会这么想嘛?”诺无把装鸡米花的纸巾往他那边推了推“你饿了没?这个要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轩辕夔没有动。
诺无想了想,拿起一块鸡米花递到他嘴边。轩辕夔闭着嘴,把头偏得更远了。
“你莫犟嘛。”诺无举着鸡米花追着他的嘴,像是在喂一个不肯吃饭的小孩“你闻一下,好香的。飞飞做的粥虽然养生,但没味道,你肯定想吃点有味道的——”
“拿开。”
“你尝一口嘛,就一口——”
“我说拿开!”轩辕夔猛地转过头来,冲着诺无的脸吼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可怜?!四肢全没了,动都动不了,连尿都得让人伺候——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喂我很善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诺无举着鸡米花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眼睛圆圆的,耳朵微微往后抿着,但没有躲开。
游游从她影子里又冒出了头,这次冒得比之前更大,水蓝色的躯体在诺无脚边凝聚成一个圆滚滚的球状,朝轩辕夔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声。
“游游,回去。”诺无低头说了一声,用脚把影子压住。
然后她抬起头,把鸡米花放回纸巾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平静地看着轩辕夔:“你吼完了没得?”
轩辕夔愣了一瞬。
“吼完了就吃东西。”诺无重新拿起那块鸡米花,语气一点没变,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你说你不可怜,那你就吃饭嘛。能吃饭的人都不叫废人,杨易航说的。”
轩辕夔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张开嘴,让诺无把鸡米花塞了进去。他咀嚼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天花板,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诺无笑了一下,继续掰第二块。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炸鸡油脂、药膏草药和某种陈年木质的阴凉气味。
诺无把第二块鸡米花递到轩辕夔嘴边时,他张口接了,嚼得很慢。
“老大,你吃饱了就先休息,明天我再去药店买点消炎的。”诺无把剩下的鸡米花收进纸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飞飞,麻烦你把那个碗收一下哦。”
没有回应。但片刻后,一道颀长的黑影从厨房方向移过来,伸手端走了茶几上的粥碗和药碗。
轩辕夔闭着眼躺在沙发上,呼吸平稳,但没睡。
等到诺无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轩辕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药汤。他走到沙发边,俯身将药碗放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轩辕夔一眼。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睁开,与他对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隔着一千多年被封印的时光,隔着这一室的沉默。
轩辕季伸手,将药碗往轩辕夔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窗外沉沉的夜空。
意思很明确:你的那些话,最好烂在肚子里。
轩辕夔的嘴角动了动,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嘲讽。他偏过头,闭上眼,不再看轩辕季。
那天夜里,诺无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卧室的门虚掩着,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响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诺无披了件外套光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的场景让她顿住了脚步——轩辕夔不知怎么从沙发上翻了下来,整个人侧躺在地板上,额头抵着茶几腿,断肢的绷带蹭在地上,洇开一抹暗红。他咬着嘴唇,额头全是汗,正试图用肩膀和背部把自己撑起来,但失去四肢的身体难以维持平衡,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只能徒劳地在地板上挣动。
“你咋子——!”诺无快步跑过去蹲下,伸手想扶他“你要啥子你喊我嘛,你莫——”
“别碰我。”轩辕夔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气“……我不用你扶。”
诺无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脖颈,看着他额角滑落进鬓发的冷汗,看着他眼底那层硬撑出来的倔强。她没有收回手,但也没硬扶,只是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大约过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轩辕夔终于泄了力。他的肩膀一垮,整个人重新跌回地板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喘息粗重而破碎,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诺无这才伸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从地板上扶起来,小心地放回沙发上。她的动作很轻,避开每一处绷带。轩辕夔没有反抗——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你要啥子?”诺无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
“……水。”轩辕夔的声音闷闷的,偏着头不看她“杯子……掉了。”
诺无低头一看,茶几脚边果然倒着一只摔裂的瓷杯,里面的水已经在地毯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她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温水回来,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轩辕夔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口含住吸管喝了几口。
“够没?”诺无问。
他摇了摇头。
诺无又让他喝了几口,然后拿开杯子:“喝多了半夜要起来,不方便。”她顿了一下“……你要起来的时候喊我,我扶你。”
轩辕夔没有回答,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诺无把杯子放回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她蹲下身,把地毯上那滩水渍吸干,又将掉在地上的瓷杯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丢进垃圾桶。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了看沙发上那个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人。
“老大。”她轻声叫了一句。
轩辕夔没有睁眼。
“你要是想哭就哭嘛,我不笑话你。”诺无的声音很轻“莫要一个人硬撑。”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诺无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准备转身回卧室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然后又是一声,更轻,像是企图压抑却失败了。沙发上的那个人依旧闭着眼,睫毛湿透了,泪水沿着颧骨滑下来,没入颈侧的绷带里。
诺无蹲在沙发边,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她就那么蹲着,安静地陪着。
厨房门框边的阴影里,轩辕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安静地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无声流泪的后代身上,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