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空转回廊与迷途千门
痴心地狱的崩塌,没有想象中天崩地裂的巨响。
它更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当何康化作最后一缕飞灰,那些刻满爱恨嗔痴的浮雕,那些甜到发腻的粉色迷雾,那些让人肝肠寸断的幻影,都随之风化、消散。
一切归于虚无。
礼铁祝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这片死寂的空无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像是刚刚参加完一场长达数个世纪的、主角是自己的葬礼。
心里堵得厉害。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好不容易戒了烟,结果在大街上,闻到别人抽的烟,还是你最喜欢那个牌子,那个熟悉的味道,瞬间就把你拉回了那个吞云吐雾、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的过去。
何康是魔王吗?是。
他该死吗?该。
可为什么,他死了,自己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礼铁祝想不明白,他烦躁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摸根烟,却只摸到了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空烟盒。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祝子。”龚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如既往地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沙哑,“别想了。咱们杀死的,不是一个魔王,是每一个人的,昨天。”
昨天。
礼铁祝默念着这个词。
那个回不去的,放不下的,忘不掉的,昨天。
商大灰默默走到一片幻影碎片前,那碎片里,还残留着姜小奴模糊的笑脸。他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就这么蹲下身,伸出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想去触碰,却又停在了半空。
他怕一碰,那最后的念想,就真的碎了。
看着,看着,商大灰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陷入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奴,”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再也听不见的人说,“俺想你了。但是……俺得往前走了。”
说完,他站起身,转过头,再也没看那片碎片一眼。
痴心,不是罪。放不下,才是苦海无边。
就在这时,前方的虚无之中,一扇由无数生锈齿轮和冰冷机械构成的灰色大门,缓缓浮现。
门没有开。
但门后那震耳欲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转动的轰鸣声,已经穿透了一切,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嗡——嗡——嗡——”
那声音,单调,重复,永无止境。
像是全世界所有的工厂,所有的流水线,所有的打卡机,在同一时刻,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第六地狱。
【劳碌地狱】。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没有了痴心地狱的甜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和汗臭味的,压抑。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痴心”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无比的平静和坚韧。
这就好像,你刚为了一部文艺电影里主角的悲惨爱情哭得死去活来,出门就接到了老板的电话,让你半小时内滚回公司加班。
瞬间,所有的风花雪月,所有的诗和远方,都变得狗屁不是。
现实,永远是最好的清醒剂。
“走吧。”礼铁祝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商大灰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兄弟们,“哭也一天,笑也一天。房贷,它自己可不会还完。”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熟悉的、混杂着悲壮与无赖的笑容。
“干活儿了,兄弟们。”
说完,他第一个,迈开步子,走向了那扇,通往无尽劳碌的,地狱之门。
……
穿过大门的一瞬间,礼铁祝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
天旋地转。
耳边那单调的轰鸣声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他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睁开眼,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正站在一条长廊里。
一条……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起点的,环形长廊。
长廊是灰色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是同一种冰冷压抑的水泥灰。头顶上,悬挂着一排发出惨白光芒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停尸房里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发霉的纸张,混合着廉价打印机墨盒的粉尘,还有……一种因为长时间不通风而产生的,人的体味。
这地方,太他妈熟悉了。
这不就是……写字楼的消防通道吗?
还是那种建了三十年,物业早就不管了的老写字楼。
“这……啥情况?”商大灰一脸懵逼地挠了挠头,“这就……到站了?说好的地狱呢?刀山呢?火海呢?油锅呢?咋是个楼道子?”
就在这时,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如同AI合成的机械女声,在长廊里突兀地响起。
【第六地狱·劳碌地狱已开启。】
【规则:不准停。】
【停下,就会被抹杀。】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的地板,突然开始,向后,移动!
那感觉,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灰色的传送带上。
“我操!”
礼铁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迈开腿,开始奔跑,才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跑了起来。
他们跑着。
在这条无限循环的灰色长廊里,拼命地,奔跑着。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挺新鲜。
“嘿,这不就是健身房的跑步机吗?”龚赞一边跑,一边还有心思开玩笑,“咱们这是……来地狱团建,顺便减个肥?”
沈狐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闭嘴。省点力气。”
可跑着跑着,问题就来了。
十分钟过去了。
他们还在跑。窗外的景色?没有窗。周围的参照物?没有参照物。只有一模一样的灰色墙壁,和头顶上永恒闪烁的惨白灯管。
半小时过去了。
他们还在跑。商大灰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一小时过去了。
所有人都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可那条灰色的长廊,依旧是那条灰色的长廊。他们仿佛一步都没有前进过。
“不对劲……”礼铁祝一边跑,一边抹了把脸上的汗,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这地方……有古怪。”
井星喘着粗气,扶了扶眼镜,脸色凝重地说道:“这是……【八重苦境】的第一境,【空转回廊】。”
“什么玩意儿?”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我们看似在奋力奔跑,实则,可能只是在原地踏步。”井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彻悟后的苦涩,“这一关考验的,不是体力。”
“它是在戳穿,人性中最无奈的一种悲哀。”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井星看向礼铁祝,“你每天起早贪黑,忙得像条狗,从周一忙到周日,连轴转,没有一刻停歇。你觉得自己很努力,很充实。”
“可到了年底,你一盘点,你发现……”
“你的存款,没多。你的职位,没升。你答应带老婆孩子去旅游的计划,又泡汤了。你除了老了一岁,多了几根白头发,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你就像这转盘上的仓鼠,拼了命地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出自以为是的感动。”
“结果,只是让笼子外面的主人,看了一场热闹。”
“你,一直在原地打转。”
井星的这番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口的刀,狠狠地捅进了礼铁祝的心窝子。
捅得不深。
但,疼。
是啊。
他开网约车,一天十几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为了多抢几个单,饭都顾不上吃。他觉得自己够拼了,够努力了。
可结果呢?
还完房贷,交完车贷,给女儿报完补习班,兜里剩下的钱,还不够他跟他那帮狐朋狗友搓一顿烧烤。
他忙到团团转。
却从未前进一步。
礼铁祝的心,猛地一沉。
他周围的兄弟们,也都沉默了。
商大灰想起了自己在工地搬砖的日子,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架了,可第二天醒来,还是要去搬一样的砖。
龚卫想起了自己开酒吧,每天陪着笑脸应付各路神仙,喝到胃出血,可酒吧的生意,依旧是不死不活。
黄北北、沈狐、常青……
每个人,都在这条【空转回廊】里,看到了自己那“瞎他妈忙活”的,狼狈人生。
就在众人心神大乱,速度越来越慢,即将被那规则“抹杀”的瞬间。
前方的灰色墙壁,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无数道缝隙出现,整面墙壁,像魔方一样开始旋转、重组,最终,化作了成千上万扇,一模一样的,灰色铁门。
每一扇门上,都没有任何标记。
【第一苦境·空转回廊已通过。】
【欢迎来到第二苦境·迷途千门阵。】
冰冷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进了这片由无数门构成的迷宫之中。
【规则:找到唯一的,出口。】
【友情提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门背后,都是死路。】
“我操!”礼铁祝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让人看到头皮发麻的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他妈的,怎么选?
“我来!”锁匠方蓝站了出来,他拿出那把蓝色的钥匙,试图去开最近的一扇门。
然而,钥匙插进锁孔,却根本拧不动。
“没用。”方蓝脸色一白,“这里的锁,不是物理结构,是规则。我的钥匙,打不开。”
“我来试试!”龚卫的【精准之眼】发动,试图看穿这些门后的真相。
可他的眼前,却是一片迷雾。
“看不透。”龚卫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每一扇门,都被一种强大的因果之力给屏蔽了。”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能用蛮力,不能用技巧,不能用探测。
唯一的办法,就是……蒙。
“怕个卵!”商大灰第一个不信邪,他随便选了一扇门,一脚踹开,“俺就不信,俺的运气能这么背!”
门开了。
门后,不是出口,而是一堵冰冷的,灰色的墙。
墙上,写着一行血红的大字:【此路不通,傻逼。】
商大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众人:“……”
“这……这也太他妈侮辱人了……”龚赞嘴角抽搐。
“下一个!”
黄三台走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凭借直觉选了一扇门。
打开。
墙。
墙上写着:【恭喜你,又选错了。】
接下来,众人一个个地尝试。
沈狐选的门后写着:【长得好看也没用。】
毛金选的门后写着:【想什么呢?这里没妞。】
井星选的门后写着:【讲道理也没用,接着选。】
他们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看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一句又一句,充满嘲讽的标语。
希望,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消磨殆尽。
所有人都开始变得烦躁,迷茫,甚至绝望。
礼铁祝靠在一扇冰冷的铁门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眼前这无尽的门,看着兄弟们那一张张写满了疲惫和挫败的脸。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比刚才在【空转回廊】里,还要深沉的,无力感。
这……像什么?
这太他妈像了。
这不就是……人生吗?
你大学毕业,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前是无数扇门。考研,考公,进国企,进私企,创业,回家继承家业……
你不知道哪扇门是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
你只能凭着一腔热血,和网上看来的一知半解的“攻略”,随便选一扇,然后一头撞进去。
你选择了“创业”,结果亏得血本无归,门后的墙上写着:【就你?也配?】
你爬起来,又选择了“进大厂”,结果天天996,干到35岁被优化,门后的墙上写着:【欢迎来到燃烧自己,照亮老板的世界。】
你一次次地选择,一次次地碰壁。
你拼尽全力,你用尽智慧,你以为你选对了方向。
结果,你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你一生都在选方向。
越努力,越迷茫。
越选择,越出错。
最后,你站在无数扇紧闭的门前,累了,倦了,不敢再选了。
因为你怕了。
你怕推开下一扇门,看到的,还是一堵冰冷的墙,和一句,能把你所有努力都瞬间否定的,恶毒嘲讽。
这种,选择了无数次,却依旧找不到出路的绝望。
比原地打转,更可怕。
礼铁祝看着眼前的门,突然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自嘲,和一种,看透了生活操蛋本质后的,释然。
他不再去想到底哪扇门是出口。
他只是,走到了龚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走到了商大灰身边,锤了锤他的胸口。
他走过每一个兄弟,每一个同伴。
最后,他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充满了挫败感的迷宫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咱们这辈子,选错过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俺选错过!”商大灰第一个吼道,眼眶通红,“俺当初要是听小奴的,不每天去送外卖那么忙碌而冷落了她,她就不会那么累,就不会……就不会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我也选错过!”沈狐咬着嘴唇,声音颤抖,“我当初要是……不那么骄傲,不修什么劳什子的无情道,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龚卫默默地抽着烟,没有说话。但他那双复杂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谁的人生,不是由无数个“错误”的选择,构成的呢?
礼铁祝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开口。
“是啊,咱们都选错过。”
“选错了专业,入错了行,爱错了人,信错了兄弟……”
“咱们的人生,就像这个破迷宫,推开一扇门,是墙;再推开一扇,还他妈是墙。”
“咱们就像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发现,好像哪儿都是死胡同。”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然而,礼铁祝却话锋一转。
“可是……”
“如果当初,你没选错,你没去送外卖,你可能就不会明白,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对一个起早贪黑的人来说,有多珍贵。”
“如果当初,你没选错,你没修那个无情道,你可能就体会不到,现在龚赞递给你的那颗糖,有多甜。”
“如果当初,我没选错,我没去开网约车,没天天被傻逼乘客和平台规则气得半死,我可能……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们这帮,比我还傻逼的兄弟们,一起闯这狗日的地狱!”
“是,我们选错过。我们这一辈子,都在选错。”
“可也正是这些‘错’,才让我们疼了,懂了,成长了。”
“才让我们,变成了现在的,我们。”
“人生,从来就没有什么唯一的‘正确答案’。推开门,是墙,那就再他妈的推下一扇!”
“重要的是,推门的时候,你身边,有没有人,能跟你说一句:‘操,又错了,走,换一个!’”
礼铁-祝看着眼前的兄弟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扫过那个憨直的壮汉,那个孤傲的狐仙,那个玩世不恭的浪子……
他咧开嘴,笑了。
“现在,我有。”
说完,他不再犹豫,随便选了一扇门,一脚踹了上去。
“走了,傻逼们!”
“下一站,看看又是什么惊喜!”
门,应声而开。
这一次,门后,不再是冰冷的墙壁。
而是一片,无垠的,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