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6章:工位格子间,谁能命令谁
灰白通道尽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工位。
不是普通工位。
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腰椎间盘开始自我介绍的工位。
隔板灰扑扑。
椅子硬邦邦。
桌上摆着永远喝不完的凉水,永远填不完的表格,永远响个不停的提醒铃。
礼铁祝刚踏进去,脑瓜子就嗡了一下。
淦。
这地方比魔窟还魔窟。
魔头好歹会吼一句“受死吧”。
这地方只会温柔提示你:“请于今日下班前完成。”
更可怕。
众人身后,排队办事大厅彻底崩塌。
前方的工位区却亮起一行红字。
第二关:工位格子间。
规则一:所有人随机分配上下级身份。
规则二:上级拥有命令权,下级必须执行。
规则三:下级拒绝命令,将扣除生命值。
规则四:上级命令越多,权限越高。
规则五:请相信,服从是组织运行的美德。
礼铁祝看完,脸当场垮了。
“这破地方咋这么像人间加班模拟器?”
黄三台冷笑。
“像什么像。”
“它就是把人间某些破玩意儿扒了皮,挂地狱牌子重新营业。”
商大灰摸了摸斧子。
“那我劈工位?”
商燕燕立刻按住他。
“不许。”
商大灰委屈。
“我现在已经听安排了。”
“我就是提前申请劈一下。”
黄三台瞥他。
“你这叫冲动备案。”
商大灰认真点头。
“那我流程正规不?”
礼铁祝差点笑出声。
可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每个人脚下忽然升起一块工牌。
工牌自动贴到胸口。
礼铁祝低头一看。
自己胸口写着:临时主管。
黄北北:实习生。
商燕燕:项目顾问。
方蓝:档案管理员。
常青:安全负责人。
毛金:外勤专员。
商大灰:执行员工。
黄三台:执行员工。
沈聊:风险专员。
沈狐:直属上级。
龚赞:直属下级。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沈狐和龚赞。
龚赞胸口的工牌亮得像刚充满电。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眨巴眨巴。
嘴角开始上扬。
压不住。
根本压不住。
那嘴角像被十台吊车往上拽。
沈狐冷冷看他。
“你笑什么?”
龚赞立刻站直。
“报告上级,我没笑。”
黄三台面无表情。
“你嘴都快飞到天花板报销差旅费了。”
龚赞委屈。
“我就是第一次离沈狐妹妹这么近,还合法。”
沈狐手里的打魔之鞭噼啪闪电。
“你再说一句合法,我让你当场工伤。”
龚赞立刻闭嘴。
闭得非常职业。
像一个刚入职就被现实教育过的新人。
礼铁祝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想笑。
又有点发酸。
因为这关的恶心地方,已经露头了。
它不是让人直接作恶。
它给你一个职位。
给你一张工牌。
给你一句“这是你的权力”。
然后看你会不会把别人当成桌上的文件。
这时,所有工位上的电脑同时亮起。
机械音响起。
“沈狐主管,请下达第一条管理指令。”
“目标:龚赞。”
“建议命令:永远保持三步距离。”
“执行后,龚赞将无法靠近,也无法离开。”
沈狐眼神一变。
龚赞也愣住。
那条命令悬在半空。
字很冷。
却很懂人。
沈狐怕他靠近。
也怕他离开。
三步距离,听起来像尊重。
可一旦变成命令,就成了笼子。
龚赞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他居然低声说:“如果这样能让沈狐妹妹安心,我……”
沈狐猛地看向他。
“闭嘴。”
龚赞一哆嗦。
沈狐脸色很冷。
可礼铁祝看得出来,她不是嫌弃。
她是疼。
疼得像手里攥着一块冰,想扔又舍不得。
系统继续诱导。
“龚赞下级自愿服从。”
“请沈狐主管确认命令。”
“确认后,他将永远不越界,永远不打扰,永远不离开。”
“这是最安全的关系。”
最安全。
这三个字一出,沈聊脸色白了一下。
礼铁祝心里也一沉。
安全。
这词太好用了。
像棉被。
也像麻袋。
盖人身上,可以保暖。
套人头上,也能让人喘不过气。
沈狐握紧鞭柄。
她看着龚赞。
龚赞眼眶微红,却还努力站得规矩。
“沈狐妹妹,你要是真想这样,我可以听。”
“我笨。”
“我也不知道咋喜欢一个人才对。”
“你要是觉得我离远点好,我就远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
“但你别怕。”
“我不是想逼你。”
礼铁祝鼻子一下发酸。
这笨狍子。
平时说话能把人气得想拿鞋底抽他。
可真到这种时候,他又笨得让人心疼。
沈狐沉默很久。
工位区的灯一闪一闪。
像一堆疲惫的眼睛。
最后,她抬起头,声音发哑。
“我不确认。”
系统停顿。
“理由?”
沈狐冷声道:“喜欢不是劳动合同。”
“他愿意退三步,是他尊重我。”
“我拿上级身份命令他退三步,就是控制他。”
她看向龚赞。
眼底紫电轻轻一闪。
“龚赞,你笨归笨。”
“但你不是我的下级人生。”
龚赞眼泪当场冲到眼眶边缘。
他努力仰头。
拼命不让泪掉下来。
“沈狐妹妹,你这话……”
沈狐眼神一冷。
“不许哭得太丑。”
龚赞立刻用手捂住脸。
“我美观地哭。”
黄三台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挺有职业规划。”
礼铁祝松了口气。
可工位区没有崩。
反而更亮了。
下一秒,商大灰和黄三台胸口的工牌同时变红。
机械音响起。
“商大灰,晋升临时组长。”
“黄三台,调整为组员。”
“请商大灰组长下达管理指令。”
商大灰一愣。
“我当组长了?”
黄三台眯眼。
“你敢命令我试试。”
商大灰立刻挺胸。
他看了看黄三台。
又看了看系统提示。
半空浮现建议命令。
命令一:禁止黄三台骂人。
命令二:要求黄三台每日夸奖组长三次。
命令三:要求黄三台承认商大灰很聪明。
礼铁祝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这系统是懂精准投毒的。
第三条太狠了。
这不是命令。
这是刺杀黄三台的灵魂。
商大灰眼睛亮了。
“老黄,我能不能选第三个?”
黄三台黄天画戟微微一抬。
“你选。”
“我保证你的组长生涯短得像龚赞的正经话。”
龚赞小声抗议。
“我偶尔也正经。”
沈狐淡淡道:“刚才算一次。”
龚赞立刻感动得快碎了。
黄三台看着商大灰,冷笑道:“来,命令我。”
“让我不骂人。”
“让我夸你。”
“让我承认你聪明。”
“你今天要是真敢,我以后碑文都给你写:此人死于想太美。”
商大灰挠了挠头。
他看着那三条命令。
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没了。
“其实吧……”
“我真挺想让你少骂我。”
黄三台冷哼。
“废话。”
商大灰低声道:“可你骂我,有时候真能把我骂醒。”
“我一上头,你骂我。”
“我想冲,你骂我。”
“我饿了……你也骂我。”
黄三台皱眉。
“最后这个纯属合理执法。”
商大灰认真点头。
“所以我不能命令你别骂。”
“你这嘴虽然欠揍,但也算队伍公共设施。”
黄三台脸黑了。
“谁是公共设施?”
礼铁祝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胸口热。
商大灰这人直。
直得像没拐弯的擀面杖。
可他这次真的长了点心。
他不是不想让黄三台闭嘴。
谁被天天骂不想?
可他知道,职位不是用来满足自己爽的。
上级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我不舒服”包装成“为了团队好”。
商大灰一把扯下组长工牌。
“我不命令。”
“老黄你愿意骂就骂。”
“但你骂归骂,别骂死人就行。”
黄三台沉默了一下。
然后冷声道:“我尽量。”
商大灰惊喜。
“你答应了?”
黄三台:“再废话我反悔。”
系统提示闪烁。
“管理失败。”
“上级未使用命令权。”
“权限回收。”
工牌炸成一片灰。
商大灰吓一跳。
“这破工牌脾气还挺大。”
礼铁祝却看向那些工位。
他发现每一个隔板后面,都坐着一个影子。
影子低头敲键盘。
动作僵硬。
像一群被生活调成静音的人。
有的影子胸口挂着“上级”。
有的挂着“下级”。
上级不停发命令。
下级不停点头。
点着点着,脖子断了。
还在点。
礼铁祝心里发凉。
有些服从不是尊重。
是人被扣分扣怕了。
怕丢工作。
怕被抛弃。
怕一反抗,就被说不懂事。
怕一句“不行”,换来一整晚的自责。
这时,他自己的工牌亮了。
“礼铁祝主管。”
“请对全队下达统一命令。”
“建议命令:所有成员必须听从礼铁祝安排。”
“执行后,团队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
“牺牲概率下降百分之六十。”
礼铁祝呼吸一滞。
胸口胜欲红痕猛地烫了起来。
这条太毒了。
真毒。
不是让他享福。
是让他救人。
让所有人听话。
减少牺牲。
避免混乱。
听起来多合理。
合理得像一碗热汤。
可汤底下藏着铁钉。
只要他按下去。
以后商大灰不会乱冲。
龚赞不会乱射。
黄北北不会害怕。
沈聊不会隐瞒。
沈狐不会冒险。
商燕燕不会反对他的判断。
所有人都能“安全”。
可那还是他们吗?
还是一群被他摆好的棋子?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
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井星临死前的话。
牺牲的朋友,不是胜利的战绩。
也想起高深那句。
别变成我。
这时,系统温柔开口。
“礼铁祝,你不是想救他们吗?”
“你不是害怕再失去井星那样的同伴吗?”
“只要他们听你的,就不会乱。”
“只要你替他们决定,就不会有人走错。”
“你有资格。”
资格。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口。
礼铁祝眼前仿佛又出现井星墓前那副空碗筷。
少一个人。
真的太疼了。
疼得人会忍不住想把剩下的人全锁进屋里。
窗户封上。
门也封上。
饭按时送。
危险不许碰。
然后告诉自己:我是为他们好。
可那不是爱。
那是把恐惧装修成保护房。
沈聊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她轻声道:“祝子。”
“别按。”
声音很轻。
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礼铁祝看向她。
沈聊眼眶红着。
“我以前就是这样。”
“我以为我替井星决定,他就能平安。”
“我以为我替小狐决定,她就不会受伤。”
“可我不是保护他们。”
“我是怕自己承受不了失去。”
她低头,手指攥紧净化之衣。
“怕失去,不丢人。”
“拿怕失去当命令,就伤人了。”
礼铁祝喉咙发堵。
工位区的灯光压下来。
他看着队友。
商大灰憨憨地望着他。
黄北北眼睛湿漉漉的。
龚赞站在沈狐三步外,努力把自己站成一个尊重的标点符号。
商燕燕没有催他。
方蓝沉默握着蓝钥匙。
常青撑着青魔盾,像一棵安静的树。
黄三台冷着脸,却把黄天画戟横在身前。
毛金甩了甩捆魔金绳。
他们都在等他选择。
不是服从。
是信任。
礼铁祝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难看。
也真。
“这破系统还挺会劝人。”
“差点给我劝成团队老板。”
系统声音加重。
“请确认命令。”
“这是最优解。”
礼铁祝抬起克制之刃。
“最优解你大爷。”
“人不是表格。”
“队友不是员工。”
“我能提建议,能带路,能挡刀。”
“但我不能把他们活成我的下属。”
他一刀斩向半空的命令框。
“职位可以安排活儿。”
“不能安排人格!”
轰!
命令框炸裂。
整片工位格子间剧烈震动。
那些隔板开始开裂。
一个个低头敲键盘的影子抬起头。
有个下级影子小声说:“我能说不吗?”
上级影子愣住。
“我……我也不是非要你死干。”
另一个影子哽咽。
“可你每次说‘你自己看着办’,我都知道是不办不行。”
又有一个上级影子低声道:“我也怕。”
“我怕我不命令,就没人听我。”
这句话出来,礼铁祝心里一酸。
权力有时候不是因为强大才抓紧。
是因为太怕没人听见自己。
小时候说话没人理。
长大后拿到一点位置,就拼命把声音放大。
最后嗓门大了。
心却小了。
商燕燕走到中央,声音清亮。
“上下级可以分工。”
“但分工不是分贵贱。”
“命令可以执行任务。”
“但不能剥夺人的判断。”
方蓝举起蓝钥匙,插进最大一面隔板。
咔。
锁开了。
隔板后面露出四个字。
命令成瘾。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金光一扫。
镜面浮字。
“检测:工位格子间核心成分。”
“恐惧、服从依赖、职位优越感、被忽视创伤、责任转嫁。”
“备注:有些人当了上级,不是会管理了,是终于找到人替自己受气了。”
黄三台冷笑。
“这备注够损。”
商大灰认真道:“但挺准。”
黄三台看他。
“你听懂了?”
商大灰点头。
“就是不能把别人当出气筒。”
“就算他是下级,也不是垃圾桶。”
黄三台沉默一秒。
“这次总结还行。”
商大灰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
“老黄,你今天夸我两回了。”
黄三台立刻补刀。
“别误会,主要是你以前基准太低。”
商大灰:“……”
礼铁祝上前一步。
胜利之剑燃起火光。
克制之刃透出寒意。
他看着那颗“命令成瘾”的黑色核心。
心里却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很沉的难过。
多少人,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必须”里。
小时候必须听话。
长大必须懂事。
工作必须服从。
恋爱必须秒回。
婚姻必须忍。
老了必须别添麻烦。
人这一生,好像总有人拿着一张看不见的工牌,站在你面前说:“我是为你好,所以你听我的。”
可真正的好,不该让人喘不上气。
礼铁祝挥剑。
“谁能命令谁?”
“能命令手脚干活。”
“不能命令心低头!”
剑光斩落。
黑色核心轰然爆碎。
所有工牌同时脱落。
隔板一排排倒下。
格子间不见了。
那些影子站起来。
有人茫然。
有人哭。
有人第一次伸手,把坐在旁边很久的人扶起来。
一个下级影子低声说:“我不想辞职,我只是想被当个人。”
一个上级影子沉默很久,哑声道:“我也不想当恶人。”
“我只是怕没人听我的。”
礼铁祝看着他们,鼻子发酸。
很多人不是生来就想控制别人。
是曾经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后来他终于拿到一点权力,就误以为让别人疼,自己就不疼了。
可疼这东西,不能转包。
你把疼甩给别人,它不会消失。
它只会换个地方发炎。
工位格子间开始坍塌。
前方亮起出口。
龚赞站在沈狐三步外,小声问:“沈狐妹妹。”
“我现在还是下级吗?”
沈狐看他一眼。
“不是。”
龚赞眼睛一亮。
“那我能申请靠近半步吗?”
沈狐沉默。
龚赞立刻补充:“不批也没事,我就是走流程。”
黄三台扶额。
“你这感情线真像行政审批。”
沈狐看着龚赞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神软了一点。
“半步。”
龚赞整个人都懵了。
“真批了?”
沈狐冷声道:“过期作废。”
龚赞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半步。
不多。
却像一座桥。
礼铁祝看着他们,心里暖得发酸。
有些靠近,不是扑上去。
是问一句。
等一句。
被允许后,再轻轻走半步。
这半步,比强行抱住人更像爱。
沈聊也看着他们。
她眼眶红着,轻声说:“原来把选择权还给别人,也不是失去。”
礼铁祝点头。
“是啊。”
“人不是家具。”
“不能因为怕磕着碰着,就给钉墙上。”
黄三台冷哼。
“你这比喻粗糙。”
礼铁祝咧嘴。
“粗糙但结实。”
商大灰立刻点头。
“像馒头。”
黄三台闭眼。
“你能不能别把一切都归到主食体系?”
众人终于笑了。
笑声在倒塌的工位间里响起。
带着疲惫。
带着眼泪。
也带着一点从格子里爬出来的轻松。
礼铁祝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倒下的隔板像一排排旧墓碑。
埋着很多人没说出口的“不愿意”。
他握紧双剑,朝前走去。
黄泉地狱还长。
后面还有更多权力的陷阱等着他们。
可这一关至少让他明白一件事。
真正的队伍,不是一个人发号施令,所有人点头。
真正的队伍,是有人提议,有人反对,有人犯错,有人提醒。
吵吵闹闹。
别别扭扭。
可每个人都还像个人。
礼铁祝低声道:“走吧。”
“下一关。”
众人跟上。
身后,工位格子间彻底崩塌。
空中最后浮现一行字。
职位不是人格的主人。
然后碎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