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令霄的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情绪都沉在底下，窥不见半分波澜。
时音唇边却还噙着笑，眉眼从容，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又仿佛什么都看穿。
像是一场无声的试探。
半晌，时音终于点了点头。
“去。”
顾言声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嫌弃样：“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令霄垂眸看着她，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情绪像是终于轻轻松开了一线。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语气仍旧平淡，“回头把简历发给我，具体流程会有人和你对接。”
时音伸手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黑底银字，极简干净，只印了姓名、手机号和一串工作邮箱，风格冷淡得和他本人如出一辙。
她抬起眼，朝他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
“好。”她语气温和，“谢谢师哥。”
令霄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
回到宿舍时，林夏已经把饭打好了，正坐在桌前等她。
“回来得刚好。”林夏抬头看见她，伸手把打包盒往前推了推，“饭还热着。”
时音把电脑包和那张名片随手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似的瘫进轮椅里，幽幽叹了口气。
“渡劫成功的背后，往往是更大的劫数。”
林夏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她的视线很快落到桌上的名片上。
“这是什么？”
林夏凑近一看，眼睛瞬间睁大了。
“……令霄？”
时音这才慢吞吞地坐直了些，低头拆开一次性筷子，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她夹了块红烧肉，随口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顾导顺手把我塞过去当寒假实习生了。”
林夏盯着那张名片，表情一时有些复杂，像震惊，又像羡慕。
“——那很好啊！”她真心实意替她高兴，“九重天科技今年寒假的实习名额早就招满了。你出车祸错过投递时间的时候，我还替你可惜呢。要不是我寒假得回家，我本来也想投一个试试的。”
时音闻言看向她，筷子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宿舍里似乎比平时空了许多。
林夏的桌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墙边靠着半拉开的行李箱。
时音抬起眼，看向她，语气里难得带出一点不加掩饰的舍不得。
“你什么时候回家？”
林夏的家在京市，坐飞机约莫两个小时。
“明天一早的飞机。”林夏抿了抿唇，话在嘴边似在犹豫，最后脸上露出歉意，坦言道，“抱歉，寒假不能留下陪你了。我爷爷这段时间病得厉害，家里一直催我早点回去看看他。”
时音心里微微一软。
她摇了摇头，声音也放轻了些：“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当然该回去陪家人。”
顿了顿，她又弯起唇，像是想让她放心些。
“再说了，现在生活这么方便，我一个人也饿不死。外卖、快递、轮椅通道、网购囤货，哪个都比我自己靠谱。”
林夏被她逗得弯了弯眼睛，可那点担心却还是没散。
“可你腿还没好。”林夏低声道，“上下楼、洗澡、拿外卖，很多事都不方便。”
“那就慢慢来。”时音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不紧不慢地道，“而且我现在还多了个寒假实习，真要忙起来，至少吃饭还能去公司食堂，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她抬眼看向林夏，语气也跟着放轻了些。
“你爷爷比我更需要你。回去好好陪他。”
林夏看着她，半晌才小声“嗯”了一下。
可那双眼睛还是巴巴地望着她，怎么看都透着点不放心。
时音被她看得有些想笑，索性抬起手，隔着桌子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别这个表情。”她语气温和，顺势把话题岔开，“今天讲座怎么样？”
提起这个，林夏果然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干货很多。”她推了推眼镜，语速都比方才快了些，“我先把笔记整理一下，等会儿同步给你。”
说完，她便赶紧转回自己桌前，抱着电脑开始整理讲座记录。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时音慢吞吞地吃完晚饭，这才把那张名片重新放到桌上，打开电脑，照着上面的工作邮箱把简历发了过去。
邮件标题、正文措辞、附件命名，她一项项检查过去，确认无误后，才按下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垂下眼，目光缓缓落在名片右下角那串手机号上。
既然对方说过“回头联系”，加个微信也算正常。
时音拿起手机，照着号码搜索，下一秒，界面却直接跳进了好友资料页。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备注赫然写着：
【小班-令xiao】
时音：“……”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脑子里那层模模糊糊的旧印象终于被拽出来一截。
原来姓令的小班，就是令霄。
大一刚入学那会儿，学院给每个新生班都分配了一个小班。她只在班会上见过他一次，后来也不过是在群里看他发过几次通知：交材料、发课表、提醒新生别走错教室，偶尔顺手回答几句问题。
什么时候加上的微信，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是她十八岁生日一过便离开了这个世界，许音音的记忆里和他也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时音看着空白的聊天页面，猜测大概是换过手机，聊天记录早就没了。她顺手又搜了一下班群，最新的消息停在半年前，辅导员发了个就业调查链接。
令霄已经不在群里了。
时音又退回界面，顺手把备注改成了“令霄-九重天”，这才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师哥好，我是许音音，简历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时音也不管对方回不回、什么时候回，抬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