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人呢!”云邈四处张望着,虽说来了不久,但是,他从来没有一刻感觉到这个走廊有这么长过。
在走廊上,他摇了摇每个房间的把手,试图打开其他的门,无一例外的是,这些门都在里面上了锁。
有些担忧的云邈大声呼喊道:“沈慕白!你在哪里!”怎么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就突然不见了?
突然,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像是陈年的木板翘起后被人踩踏后的声响。
云邈竖起耳朵去听,只能听见声音隐隐约约的从楼下传来,可具体在哪,他也一时听不出来。
脚步声一轻一重的,像一个跛脚的人。是在楼下吗?
云邈转身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那声音越来越近了,逐渐到楼梯口的位置。
在黑暗中,就连墙上那些华美的挂画都开始逐渐变得扭曲。
云邈的心里慢慢有了一丝急切,毕竟,在房子里的,不止还有他,还有一个手无寸铁的挚友。
想到此,云邈的手上凝聚起灵能,以防万一有那东西突然出现伤人。
直到有一道昏黄的光从楼梯底部亮起,那道光照出来的人影倒映在墙壁上,像是烛火一般,把人影拉的老长。影子吗……?
“诶,云邈,你这么快洗完了吗?”
云邈看到熟悉的人脸出现在眼前时,那紧张的情绪才猛的放松下来 云邈刚要开口,话音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映得沈慕白那张熟悉的脸半明半暗,他看起来一切如常。可问题是——云邈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慕白的背上,趴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东西浑身泛着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发丝落在沈慕白的肩头,她的四肢紧紧箍住沈慕白的脖颈和腰腹,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而她的脸,就紧紧地贴在沈慕白的右耳边。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但奇怪的是,看不清她具体的五官。
她的面容,像是笼罩了一层纱,朦朦胧胧地看不清细节。
但云邈却感觉到,她似乎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云邈的手心里灵能猛地一炽,几乎要脱手而出。
但他忍住了。
因为那女鬼没有异动,也感知不到什么恶意。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沈慕白背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沈慕白每走一步,她就像一片纸似的跟着晃一晃,却始终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怎么了?我身上有啥东西吗?”
沈慕白歪了歪头,举高了手里的烛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总不能是见鬼了吧。”
云邈嘴角抽了抽。
那还真让你说中了。
“你……刚刚去哪里了?怎么突然不见,还吓我一跳,你都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刚刚电路好像出问题了,我下去地下室看看,你也知道这种老旧的电路总闸都在地下室的啦,别害怕啊,过一会就来电了。就这几分钟你就想我了?”
“刚才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云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目光却始终锁在沈慕白身后的那个东西上。
“不对劲?”沈慕白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就是楼下那个楼梯间太黑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个蜡烛。怎么了?”
他说着,自然地转过身,指向楼梯口的方向。
那女鬼随着他的动作,整个身体像流水一样滑过去,依旧稳稳地贴在他背上。
她的一只手从沈慕白的肩头垂下来,手指又细又长,青紫色的指甲,是在死前有经历过折磨这类的吗。
云邈看见那只手缓缓地、缓缓地攥紧了。攥住了沈慕白的衣领,像是怕掉下去似的。
“云邈?”沈慕白见他不答话,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你没事吧?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他走近了,近到云邈能看清那女鬼脸上的表情。
她的嘴唇在翕动。一下,又一下,无声的,像是在说什么。
云邈凝神去听,只听见极轻极轻的气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嘶哑的声音里没有怨毒,没有戾气,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委屈?依恋?
云邈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很不正常。
他见过太多怨灵、恶灵、游魂,没有一个是这样子的,他们有的包含深仇大恨,有的尽是嫉妒,还有的只是喜欢杀人。
可这只鬼不伤人,不闹腾,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一个活人背上,像个孩子似的抓着人家的衣领。
“你背上有没有什么感觉?”云邈突然问。
沈慕白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脖子有点凉飕飕的,可能是楼道里风大。似乎肩膀有点重…?唉,肩膀酸痛也正常,今天干活这么多,累死我了。”
云邈苦笑……那何止是凉飕飕。
云邈看见那女鬼正将脸埋在沈慕白的颈窝里,像是在闻他身上的气味。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而他浑然不觉。
“你能不能……”
云邈斟酌着措辞,“先别动?”
沈慕白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站住了。云邈深吸一口气,绕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灵能在指尖凝成一条极细的丝线,他试探着将那丝线靠近那女鬼。
女鬼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她的眼睛,在这一刻,睁开了。这次云邈看清楚了,她的眼仁,是浅青色的。
好罕见的颜色……那一瞬间,云邈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悲伤涌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情绪的浪潮下,云邈感受的里面的含义,那不是攻击,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恳求。
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云邈的手僵在半空中。
女鬼的嘴又动了,这次云邈看清楚了她的口型。
——我的。
——他是我的。
然后,她将脸重新埋进沈慕白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人,再也不肯松手,即便灰飞烟灭。
云邈缓缓收回了手。灵能丝线在指尖消散,他垂下手臂,沉默了很久。
沈慕白回过头来,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什么都不知道,笑得坦荡又无辜:“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云邈盯着他身后那个安安静静趴着的女鬼,又看了看沈慕白颈侧——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点,像是淤青,又像是吻痕。
不,那是水渍。
是那女鬼的眼泪。
“……没什么。”云邈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涩,“可能是我想多了。走吧,回去再说。”
他转身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身后,沈慕白举着烛台跟上来,脚步声一轻一重。
不,是三重。
云邈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女鬼正从沈慕白的肩头露出半张脸来,用那双眼睛安静地、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求。
——别抢走他。求你了。
靠着烛台的光,他们回到了房间,这一次,顶上的吊灯终于再次亮起。
木头床架被岁月磨得发亮,坐上去不免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上铺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下铺是灰绿色的,没想到在云邈洗澡的短短时间里,沈慕白就把床铺好了
“你确定睡下面是吧?”沈慕白把烛台放在桌上,随口问道。
云邈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了他身后一眼。
那个女鬼依旧趴在他背上,像是融进了他的影子里。
烛光一晃,她的轮廓便模糊几分,烛光一稳,她又清晰地显现出来。
此刻她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长发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晃荡。
“嗯。”云邈说。
万一那女鬼半夜有什么动作,他至少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沈慕白倒腿一蹬,轻松跃到了上铺。床板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探出脑袋往下看:“那我睡觉了,困死我了。”
“好。”云邈也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缝隙,灵能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了整张床。
那女鬼此刻正蜷缩在上铺的角落里,紧挨着沈慕白的后背。她的姿态很奇怪——像是一只猫,又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害怕被看见,也害怕被伤害。
她侧躺着,面朝着沈慕白的后脑勺。她的手伸出来,指尖悬在沈慕白头发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却没有触碰。
就那么停着,像是在摸一个她不敢摸的人。
“云邈?”
沈慕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困意。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宅子里有股味道?”他的声音渐渐含混,“说不上来,有点像……嗯…是老樟木箱子里放久了的……那种……”他没能说完,呼吸就变得绵长了。睡着了。
紧跟着,烛火跳了最后几下,像是终于用尽了力气,噗地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云邈却没有睡,面对一个来路不明、附着在自己好兄弟身上的东西,他没办法生出睡意。
哪怕她似乎并不会伤人。
他甚至都希望,明天早上太阳升起,她就能消失。
就像迷路、误找错人的孤魂野鬼一样。
他听见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也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极其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又像是某个人在轻轻地、轻轻地说着什么。
他闭上眼,将灵能凝于听觉。
“……我一直在等……”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絮语。
“……你回来了……”
“……你还是你……又不像你……”
“……我好想你……”
云邈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
黑暗里,那个女鬼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没有趴在沈慕白背上了,而是跪坐在上铺的床尾,面朝着沈慕白的方向。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近乎虔诚。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她在哭。
可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她大概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只有那一张苍白的脸上,模糊的表情扭曲着,像是要把千百年的悲伤都挤出来。她看沈慕白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是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爱人。
云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所有怨灵都会伤人。
有些鬼,留在人世间,不是为了害人,而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她爱过的人,舍不得那一段没能走完的路。
而沈慕白——云邈抬头看了一眼上铺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沈慕白难不成是长得像谁吗……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