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苏映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感谢你发出的求援信息，以及…你在这里守着。”
她的话语很官方，但那份感谢里，听得出是真心。
“职责所在。”容允岺站起身，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他没必要，也不会在这位面前放低姿态。
苏映真点了点头，没有在意他的简短。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监护室内，沉默了几秒，才问道：“医生怎么说？”
“生命体征稳定，但深度昏迷。身体创伤严重，精神力消耗殆尽且可能受损。苏醒时间无法确定。”
苏映真静静地听着。
“原因？”她问，这次的问题指向了事件本身。
“d-5区域突袭任务。情报严重失误，遭遇伪装的重型星盗单位及预设密集雷场。为掩护队员撤离，她驾驶星焰主动吸引火力并承受主要攻击。星焰左半机身近乎全毁。她本人左肩背开放性创伤，动脉破裂，失血超过临界值。”
苏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里面沉睡的女儿，仿佛在想象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身居高位多年，她见惯了生死和算计，但当这一切落在自己失而复得却又即将再次失去的孩子身上时，那种冲击力截然不同。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情报失误，是意外，还是人为？”
“正在调查。初步证据指向内部信息泄露及可能的故意误导。”
容允岺没有隐瞒。
他知道，以苏映真的能力，很快会知道得比他更详细。
苏映真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再追问细节。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她在这里的安全，由你负责？”她转向容允岺，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是。在我能力范围内，她会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容允岺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肯定。
苏映真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承诺的分量，以及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否值得托付。
最终，她点了下头。
“我带来了最好的神经修复专家和生命维持设备，他们会接手后续治疗。”她说道，这是告知，不是商量，“在她醒来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艰涩，“我欠她…太多了。”
说完，她不再看容允岺，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容允岺重新坐下，看着紧闭的监护室门，眼神复杂。
苏映真的到来，意味着沉甯的身份彻底暴露在最高层的视野下，也意味着围绕她的一切，将卷入更庞大更危险的旋涡。
但同样，也意味着她将得到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医疗资源和保护力量。
福兮祸兮，难以预料。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外面如何风云变幻，他都会守在这里。
直到她醒来。
直到某些人，为此付出代价。
*
时间又过了两天。
沉甯的恢复速度再次超出了医疗团队的预期，或许是顶级的医疗资源，或许是Rh-Ω型血带来的独特生理韧性，也或许是她自身那顽强的生命力，她的身体各项指标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深度昏迷的状态逐渐变浅，脑波活动开始出现规律性的波动，接近清醒状态。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晨光透过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柔和地洒在沉甯脸上，她一直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然后，那双长睫覆盖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着窗外柔和的光线和天花板上医疗设备的模糊轮廓。
瞳孔适应着光线，缓慢地转动。
意识如同潮水，从黑暗的深海一点点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痛楚，尤其是左侧肩背，像被烙铁反复灼烧后又浸入冰水，酸麻胀痛交织。
然后是喉咙的干渴，以及四肢百骸传来仿佛被拆散重装后的沉重虚弱。
她试图转动头部，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让她不得不停下。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出现了人影。
一左一右，分别站在病床两侧。
左边，是容允岺。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便服，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此刻正紧紧锁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右边，是一位陌生的女性。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气质沉静威严，眉眼轮廓…沉甯觉得有些模糊的熟悉感。
这位女性的目光同样落在她脸上，但那目光比容允岺的更加复杂，平静的表象下，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
沉甯的思维还有些迟滞，但她认出了容允岺。
对于另一位女性，她感到陌生，却又奇异地并不觉得排斥或警惕，反而从对方那极力克制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联系？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只发出一点气音。
“水…”嘶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容允岺立刻动了起来，从旁边的恒温柜中取出一支特制的营养液，拧开，将吸管小心地递到沉甯唇边。
苏映真没有动，只是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容允岺的动作，又落回沉甯苍白干裂的唇瓣和努力吸吮的动作上，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
喝了几口温润的液体，喉咙的灼烧感稍缓。
沉甯的视线清明了一些，她先看了看正小心拿着营养液的容允岺，又缓缓转向右边那位陌生的女性。
“你是谁？”
苏映真看着女儿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如此陌生的眼睛，看着她眼中不带任何情感的询问，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十七年的分离，生死不明的噩耗，刻意抹去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铸成了此刻这堵冰冷的、名为陌生的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翻涌的湿意。
多年的政治素养让她迅速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但声音依旧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叫苏映真。”她没有立刻点明身份，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自我介绍，“是…接到紧急医疗通知，前来提供帮助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沉甯，补充道，声音更轻：“也是…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