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甯走到石桌旁,停下脚步。
“坐下。”她说。
周泽霖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这一次直接按在他肩头。
灵力探入,比方才更加细致,更加深入,一点一点地查探着那道纠缠了他三百年的旧伤。
周泽霖闭上眼,任由她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流转。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三百年了,他独自一人,扛着这道伤,扛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扛着对她的思念与愧疚,走遍了一个又一个界域,寻找一个或许永远找不到的答案。
而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她的手按在他肩头,她的灵力温润如水,一点一点地抚过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痕。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极淡极淡地湿润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开眼。
【老周是不是哭了…】
【他闭着眼,但我觉得他一定在忍】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替他看看这道伤了】
【之之在给他治伤,这一幕我等了三百年】
【我磕动,我感觉之之已经不爱了】
李沉甯继续探查,什么都没有说。
她收回按在周泽霖肩头的手,转身向正屋走去。
“随我来。”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内室安静,便于施治。”
周泽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迈步走向那扇半开的门。
就在他即将踏入正屋的刹那,“师尊。”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李沉甯脚步微顿,周泽霖的身形也停住了,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前的李沉甯身上。
院门口,容允岺站在那里。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周念甯。
两人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容允岺的靛青衣袍上还沾着驻地外那株老槐树的落叶,呼吸比平日稍快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礼数;周念甯站在他侧后方,眉眼间的锐利收敛了几分,目光却越过容允岺,直直落在院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周念甯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两人怎么来了?!!!】
【哇酷哇酷,允岺和念甯来了!】
【念甯看老周的眼神不对劲啊】
【修罗场预警!!!】
院内一时寂静,李沉甯转过身,目光落在两名弟子身上。
“何事?”
容允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站在师尊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没有多看,没有多问,只是垂眸禀报:“弟子有事,想请师尊帮忙。”
李沉甯眉梢微微一动,看着垂眸的模样。
“何事?”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容允岺沉默了一瞬,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弟子…弟子想请师尊,借一步说话。”
【允岺要说什么?还要借一步?】
【他是不想当着老周的面说】
【我感觉是想到知道自己的执念是谁吧】
【允岺从来不会主动开口求之之的,这是第一次吧】
【突然有点紧张,他要说什么】
李沉甯看着他,想起今日午前,在观澜阁中,他那茫然得近乎空洞的眼神。
她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李沉甯微微颔首。
“好。”
她转身,看向周泽霖。
周泽霖一直站在那里,目光在容允岺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隐约的猜测。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显:你去,我等着。
【老周这眼神…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他看允岺的眼神好微妙】
【老周:你徒弟有事找你,你去吧,我等着】
【莫名觉得老周这一刻好乖】
李沉甯收回目光,走向院门。
容允岺侧身让开,待她走出院门,才跟上。
周念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院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上,一动不动。
“念甯。”容允岺脚步微顿,轻声唤他。
周念甯这才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周泽霖一眼,“我在这等你们。”
“好。”
院门轻轻阖上,门外老槐树下。
李沉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容允岺。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他靛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说吧。”李沉甯看着他,“何事?”
容允岺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水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弟子…弟子想请您帮弟子看看。”
他顿了顿,“弟子的神魂,是不是真的…有损?那记忆可否寻回…”
【卧槽他知道了?!啊啊啊是谁啊!】
【允岺在问自己的记忆!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我真的非常好奇到底是谁啊,容允岺的执念!!】
【之之怎么回答?要告诉他吗?】
李沉甯沉默了很久,终于她开口了。
“允岺。”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你确定…想知道吗?”
容允岺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守了百年、敬了百年、将满腔执念尽数倾注的师尊。
她站在日光下,素白的衣袂被风吹起,面容沉静如常,只是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眸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拒绝,那是…一种比拒绝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担忧,像是犹豫,像是怕他承受不起那个答案。
容允岺指尖微微收紧,他想起了那个无面玉像,想起了那道他永远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想起了他守了百年、却不知在守谁的执念。
那个人是谁?那个让他连记忆都错位、却依旧放不下执念的人,是谁?那个值得他守了百年、念了百年、将满腔执念尽数倾注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他必须知道。
“弟子确定。”他的声音比方才沉稳了几分,清晰无比,“弟子想知道。”
李沉甯看着他眼底那抹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她没有说话。
容允岺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弟子想了很久。师尊说弟子守的人不是您,弟子信。师尊说弟子的记忆有损,弟子也信。可是…”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是弟子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