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他都记得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一天，他疯了一样冲过去，看到的却是她月白衣袍上满是血迹，那双他看了几百几千年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睁不开。
她的神魂，碎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伤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她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沉之甯的神魂已经在消散了，碎成无数片，如同被打碎的玉器，一片一片，从她体内逸散出来，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虚空中。
他跪在她面前，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光，却什么都抓不住。他的手指穿过那些流光，穿过她的身体，穿过一切。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那目光他太熟悉了。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月夜里，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说：“允岺，让我放心走，好吗？”
她说不出话了。
可她用目光说，别难过。
他抱着她，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躯，握着她渐渐冰冷的手，喊她的名字。
公主。
沉甯。
之之。
他喊了无数遍，她始终没有回应。
【什么？！神魂破碎了？！这是彻底消散的意思吗】
【我靠这什么剧情走向啊！我靠(‵o′)凸！！】
【不要啊！怎么会这样！】
【我的妈。。温岺该有多绝望。。。】
【我不信！一定有办法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他不信。
他不信她就这样没了。
她那么强，那么厉害，那么多次从绝境中走出来。
时询的宫变没能杀死她，百年千年的修行没能磨灭她，怎么可能会这样死掉？
他不信。
他跪在那里，仰起头，望着天空。
他不知道该求谁。
他不是修士吗？他不是修行了几百几千年吗？他不是一直想变得更强更好的保护她吗？
可现在她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跪在那里，第一次开口向那些他从未信过的东西祈求，“求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求你们…让我救她…”
【跪求满天神佛…】
【他从来不信这些的，为了她什么都愿意了】
【求求了，让她回来吧】
虚空寂静。
没有人回应。
他跪在那里，跪了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他的声音已经喊得嘶哑，他的眼泪已经流干。
可他还是不肯放弃。
“让我救她…”
“让我找她…”
“让我…再见到她…”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中传来一声叹息。
那是…什么存在，终于被他打动。
“痴儿。”那声音说，苍老而遥远，像是从无尽时空的尽头传来，“你可知道，要救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抬起头，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从未熄灭的光。
“什么代价都可以。”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她的神魂已碎，散入三千世界。你要去那些世界里，一片一片地找回来。”那声音说，“你可能要找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你可能永远都找不齐。你可能找到了她，她却早已不记得你。你可能找到了她，她却爱上了别人。你可能…”
“我去。”他打断了那声音。
那声音又沉默了一瞬。
“你的修为会散去。你会变成一个凡人，每一次进入新的世界，都要从头开始。你会老，会死，会在那些世界里轮回无数次。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要找她，只记得心里有那么一个人，很重要很重要。”
“我去。”
“你的执念会留在神魂深处，成为唯一的指引。可那执念也会折磨你，让你永远不得安宁。你可能会疯，可能会迷失，可能会在无尽的轮回中彻底消散。”
“我去。”
那声音终于不再说了。
良久，那声音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具早已冰冷的身躯，看着她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她说话，“我答应过她，要守着她。”
“我守了公主一辈子。”
“这一辈子，我还想守。”
【他说这一辈子我还想守…】
【他守了她一辈子，现在还要去三千世界里找她】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呜呜呜呜】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啊啊啊啊啊！！】
一道光落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的修为在消散，感到自己的记忆在模糊，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要被那道光带走。
他知道，这是代价。
他低下头，看着她，最后看了一眼。
“公主，”他轻声说，“等我。”
然后，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那漫长的寻找，不记得那无尽的轮回。
他只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才错认…】
【可他还记得心里有个人很重要】
【那份执念，刻在神魂深处，永远不会消失】
【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来到青羽宗，成为李沉甯的弟子】
【之之身上有公主的碎片，所以他才会对之之有执念】
【原来是这样…一切都对上了】
【容允岺，沉之甯，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相逢啊，我等得好着急！】
…………
容允岺睁开眼。
阁楼内烛火摇曳，七盏青铜灯的光芒在夜色中轻轻跳动，将四周的一切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中。
阵法上的灵光已经黯淡下去，定魂玉静静地躺在他身侧，不再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师尊为他准备的安神液的气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在涌来之后缓缓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心滩。
太多了，太多了，御花园里的牡丹，深夜宫殿里的月光，大婚那天的火光与鲜血，她站在太和殿前生擒时询的身影，她骑马远去的背影，他在御花园里望着月亮的无数个夜晚，他跪在虚空前祈求满天神佛的日日夜夜，还有那三千世界里无尽的轮回与寻找…
太多了。
他有些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