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赵神斗是“人道主义者”的老祖宗也不为过,但归根结底的来说,她其实是第一个“人文至上”理念的提出者,就是提出培养文化,熏陶文化,发展文化这三种人类拓进与开发理念的主要奠基人。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过了一万年,赵神斗这个名字无论到了四方天地的哪一个国家,都可以居民“老祖宗”的原因,这里的祖宗并不是指在文化繁衍上的辈分,而是对于人类文明与生物发展阶级的奠基人与里程碑的象征,巴古斯世界的人类文化以她为长的意思。
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滔滔不绝,听着他胸有成竹的见解,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那每一次回忆每一次在结尾敲下段落又开口下一个故事,她渐渐愣神了,也是莫名的好像被定格了一般,就那么正紧端坐着,好像脚踩空了,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飘飘浮了起来,渐渐的,她竟在胸中感受到一种缓缓热化的暖流,直至随着她的呼吸一并涌了出来后,她下意识的抬起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
烫,很烫,非常烫,可她的面色却仍旧白皙如雪,仍旧温润如玉,没有一丝一毫像将才嗔怪他时的红晕。
可趁着他再说那些什么圣贤什么养蚕女的时候,她的心开始跳的比他吐出来的话还要多还要快,以至于她抬手压在胸口也抑制不住往外撞,一顶一冲的仿佛要从她的心壁中破土而出一般,撕裂她的身体也撕裂她凝滞着压抑着的那些晦涩。
她又下意识抬起右手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仍旧是煮沸一般的烫,可这会和刚才不一样,比起上一次只是凝在脸颊上的薄润,这一次,是切切实实的暖阳朱红,映在她的脸上,折合她金红色的睫毛一并打着热气一般。
而她的心也抑制不住的开始打鼓,以至于视线有些晃荡又颠倒,像是恍惚,又像是朦胧了,不只是泪,还是羞赧的色,总之她的左手下意识不由自主的去够他的肩膀,不知不觉在他说完,在她听完以后,她就已经顺着他的肩膀握住了他的手腕,后者没说话,却也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只是台下抵在大腿上的右手放在桌面上。
她顺着她的手,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不敢有丝毫的侧斜,哪怕是一个瞥视,她都不敢去看,她怕,怕他这个只是在历史的字里行间中就能读出她苦熬苦撑了八千年的孤心,更怕他已经借着那些岁月史书的拼凑,重圆了那个她曾经自己竭力忘掉的那个脆弱的自己,所以她不敢去看他,只是有些木讷又晦暗的低下头。
啪————!
可就在她收回手的下一刻,她的左腿大腿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赫然的惊醒,瞪大了金色瞳孔的眸子扭头看向他,只见神白须一脸诧异又错愕的盯着赵神斗,左手一直在捞拽什么东西,一直在拍着打着推着什么东西。
她机械般的低头,就像一座被雕刻好的蜡像突然活了一样的低下头,静态的画面被打破,刻在画像中的人就想活了一般,栩栩如生炯炯又穷,她鎏金色的眸子沽烫着涓涓落水,好似冻河温春迎着屠苏渐渐化开一般真切一般净透,她遮掩的捋了捋右侧耳发,有些慌乱的抬起左手,收回了一直死死握着神白须手腕的左手,随着便是赶忙规避他狐疑撇开的视线看向右侧别处。
神白须没有多怪,只当是她不喜欢听他刚才嘀咕的那些,觉得是凭着那些后世史书的评测去揣度她赵神斗有些狭窄,唠叨一些迂腐陈规让她听的耳根子痒痒才捏了一把他的手腕让他长长记性。
可事实呢?
趁着神白须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转了转的功夫,把脸撇向一侧的赵神斗面色如血,赤红的脸颊像是夕阳烤红的云彩,又像是映在新娘朱唇上的朱砂妆,只觉得像是天边赤霞的流彩,又好似月下铺叠的红毯,踩着月光与星斗的映色,照的她玉薄珠润,金色的眸子淌着金泪,汩动着迟迟不肯滑落那月下的山河壮丽。
“……我…我有弄疼你吗?”
也许现在才问就显得有些迟钝又做作,矫情又刻意了,但好就好在,对面这个家伙其实远比她在情感上更后知后觉,更多时候,她才是扮演主动的那个人。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神白须就一定被动,他只是喜欢迂回,喜欢延长回答问题的时间,但他最擅长的,其实就是沉默,他本身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不,应该说他不是一个喜欢主动找话题主动找人聊天的人,他喜欢,生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对,他很享受个人空间。
而校园时光中的赫尔菲斯也的确有很多兴趣爱好,他喜欢写书,喜欢音乐,对,他的钢琴技术是自学的,他对乐理也有一定的揣摩,以“斯特泽雷·安德斯”的文学作品有过好几个改编作品,是原创的。
赵神斗见过他一个人在黄昏后的放学时间在演奏室弹过,有些磕磕绊绊的,毕竟不是专业的,他其实也不是很有天分,他只是对乐理这个东西又或者这种哲学很感兴趣,但他弹奏的琴键很清脆,很纯粹,如果在人群嘈杂的外界音的干扰中,你听起来会觉得很吵闹很磕绊,可如果你静下来,世界静下来,你就会发现他只是摁动琴键的速度很缓,并不是不会弹,他不喜欢抒情性的音乐,他喜欢那种直表胸意又后劲很足的音乐,喜欢叙事性的音乐,例如“后摇”风格的曲子。
对,赵神斗听过他的歌单,有一个专门存放后摇音乐风格歌曲的歌单,大概收录了二十多首,按理来说对一个喜欢音乐的人而言,要走入这个行业贯通乐理的感受,多听多看才应该是正确的熏陶方式,可他不同,他喜欢一首曲子单曲循环几百上千遍,直到能把它倒背如流,他喜欢反复咀嚼反复吞咽同一种味道,从不厌倦。
他播放量最高的一首曲子,是一首时长近三十分钟的后摇歌曲,《等阳光把风熬熟》也简称《热浪》,作者是一位来自“缪斯主城区”“安图恩斯城区”“萨沃尔怀德”山脉边缘“牧城区”的音乐人。
《热浪》播放次数高达三千三百九十六次,其中九十六次是赵神斗听的次数,她记过。
而赫尔菲斯最喜欢的,是一个人听着这首曲子在校园中独自漫步,他最喜欢的地方是“图书馆”教学楼后面的自然山地区域,他喜欢站在围栏景区外看整座库伦贝尔学院的广袤,但赵神斗私下里问过他,问他真正觉得库伦贝尔学院最有意义的地景布置在哪里。
起初赵神斗以为他会说“名人堂”,又或者“成校史”,当然也有可能是寄存库伦贝尔校园成立各时代象征人物的“物览馆”,哪里最有历史与革命气息,她觉得像赫尔菲斯这样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一定喜欢那里。
可,赫尔菲斯的回答是:
“我喜欢那座承载着所有年轻生命到来与衰老生命离去背影的入学接引道。”
这个回答让当时的赵神斗非常惊讶,但准确的来说是非常的惊艳,她真的想不到一个这么年轻的孩子能回答出这么一个深奥又有哲学的答案,甚至觉得,诡异?
而她也详细的追问过,问过他喜欢他的理由,尽管他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又心不在焉,但赵神斗还是截取了一句最重要的放在心里,直到现在都还心心念念的想着。
‘一公里对一个生机蓬勃年轻人的体力而言就是最短的路,也是步行心态最初的开始,只要走过这个一公里,在之后的路就是再远他也会怀着热忱与憧憬。’
‘一公里对一个郁郁葱葱却已然即将凋零的生命而言是一生中最长的路,它象征的已不再是距离的隔阂而是人生的回闪,因为撇过脸去看,到处都盛开着比他即将枯萎生命更芬芳馥郁的金紫罗兰。’
‘一公里是年轻生命漫长人生道路用来追赶梦想最短的路,他需要看清的其实不是路,而是浮躁又性急的自己。’
‘一公里是衰老生命短暂回忆中最长的路,他想看清的不只有在这条路上曾颠簸蹒跚的自己,还有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美好感动。’
‘用最短的路来描绘那个他一生中回忆里最长的梦,用最长的回忆来填补拼凑他记忆中那个最年轻的自己。’
赫尔菲斯和她说过,入学接引道全长并不是九百八十六米,而是九百九十六米,多出来的那十米,属于那座锚定库伦贝尔学院的‘校训碑’。
许多人都会因为年轻又幼小的好奇心用眺望的视野展望那座恢宏又权威的巨像,从而忘记人流的攒动与风口的流向,他们未来的路懵懂而迷惘,天真而浪漫。
每一年的开学季都是年轻生命的纷纷攘攘,是新生力量的缓缓流动与茁壮向上,而那些在他们身边走过的,从校训碑前怀着谦逊的笑与沧桑的目光的,比他们更坚强,更韧性的离席者,就是他们未来会成为的模样与榜样。
那是库伦贝尔学院回归的毕业生,每一年都人流如织。
他说故地重游就是刻舟求剑,可故地重游也是衰老枯败的枝叶借着春风的回升重新发芽,他们借着曾经自己年轻的生命力重新生长,野蛮的,坚强的,不服输的,就像植被借助阳光的养分一样重新扎根向暗处。
那些年轻的生命看到的那座古老的校训碑,它的象征就是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毕业生,权威而悠久,挺拔而伟岸,他们会代替他们年轻的展望走入那个充满诱惑又充满危险的社会。
而他们,那些毕业生,他们希望的是什么呢?
是回归,是初衷,是初心不改的不悔。
他们挣扎着从那个物欲横流又利欲熏心的社会体系中走出,重新回到了那个孕育他,成就他,陪伴他的,回忆中最美好的时刻与“母校”,从那一刻他祭奠的念想萌发时,他看到的不是旧影的骨灰,而是新生的枝丫,是他们,是年轻的应届生们,亦如曾经的他们一样。
是他们洋溢青春与朝气的脸。
也许在那一刻听到他的回答的开始,赵神斗就已经如枯木逢春的情窦初开了,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怀着怎样对世界的憧憬,也不知道他的才华最终会献给怎样一个世界,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失望而受伤,因为冷漠而失意,但她的潜意识与神经,她的基因与血液,甚至她的灵魂,都在她真心的不知不觉中埋下了一颗属于安可赫尔菲斯的种子。
她发誓会保护他,孕育他,成就他,就像现在的重逢一样,不离不弃,不依不舍,不屈不挠。
如果世界要折断他的枝丫,那首先就要先刨出她深埋的根。
忠诚并不能体现一个人的灵魂,反而背叛,才能拷问一个人的灵魂是否忠诚。
赵神斗无法理解赫尔菲斯年轻的梦,也听不懂他年轻的梦说出的痴痴呓语,可她就是忍不住的为此神魂颠倒,为此流连忘返,像毒像瘾一样。
所以她以为,也许他的背叛也是她成长中的一环,也许她的执着也是他受刑中的一段,他们的苦役,也是生命正在接受亦或正在赋予的价值。
她不建议他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扭曲也好,病态也好,偏执也好,她都无所顾忌,只要他能称心如意的活着,能随心所欲的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她可以不计代价的支持,哺育,甚至是喂养,用自己来喂养。
可她会介意他的保护,会介意他的退步,也会介意他对自己的隔阂,会介意他因为人与神的身份而疏远自己,而膜拜自己,但她最抗拒的,是他因为她神明的形象而拒绝自己。
他有自己的秘密,是她不知道的秘密,而他只要保护这个秘密,就一定会伤害她,他只要选择这个秘密,就一定要放弃她。
所以她会怀着芥蒂和他恩怨纠葛,和他爱恨交错。
可她也想过,如果这个他保护这个秘密的原因就是保护她自己呢?只要保护这个秘密,他就可以保护任何人呢?
不,她不会这么想,她只会想,他活着,自己就可以多苟延残喘一天,他死了,这个世界也将不会有任何存在的痕迹。
爱一个人不是证明自己,而是证明自己之所以存在,证明自己为什么存在的理由。
恨一个人,才是证明自己。
所以她爱,所以他恨。
而刚刚发生的一切,也更让赵神斗从回忆中对他的滤镜回过神来,她的突然清醒与突然沉沦并非回忆纠缠的熏陶与迷醉,而是当下这个他与曾经那个他再次重叠的证明。
尽管回忆中他年轻的脸颊与声音已经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模糊,可眼前这个看似生涩陌生却又独特刺眼的他,其实更大的弥补了她在回忆中描绘深挖的轮廓,填补了个被轮廓局限的画面。
而现在,一起的一切终于都完整了,一个秉承曾经热切理想与现在鲜活真实的安可赫尔菲斯就在眼前了。
可她也在他的话中体会了一些奇特又奇怪的情愫,像是一种理性的体恤,又像是一种同悲的共引,而随着这种感觉油然而生的,是对他另一个画面的描绘。
她看不清也猜不出他在这十年的时间里是否有塑造了一个更残酷更冷漠更理性的自己,她也不知道十年的时间里,究竟有什么样的邂逅与遭遇让他做出了成为当下这个神白须征御的抉择,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个神白须征御并不是从赫尔菲斯那发霉的梦里长出来的,也不是真的被那条断桥之后的阴影笼罩所孕育的仇恨,如果用更理智的思维与角度去观摩他作为神白须征御的所作所为,其实就可以更清晰的看到这个名字与这种情感的来源。
这不是他的人设,而是他理所应当有的一个归属,是母巢,也是摇篮。
但赵神斗无法理解就是了,因为她想不到像他这样有天赋的人在经历了十年岁月的风霜以后,又究竟舍弃了什么才能成为这个神白须征御。
她并没有矮视于他对抗终焉对抗世界的思维与理念,也没有拘泥于他以犯罪的名义说行的杀戮,她更多在意的,还是他用什么换来的这一身比肩维序者的实力,排除伊芙琳的死而不是的觉醒,在先前他所在阿瑞斯城区表现的实力来看,他绝对拥有着维序级别的战力,这一点是最令赵神斗惊讶的。
要知道十年的时间是很难培养出一位维序者的,这最少需要三十到五十年的时间才可能看到的品质,一种特质,且极其需要天赋。
成为维序者最艰难的并不是实力,而是成就,但成为维序者最可贵的,不是天赋,而是经验,政治的经验,管理的经验,杀戮的经验。
在这样一个和平时代,在这样一个早已与战争划分等号的时代,能够挑衅维序者级别战力的犯罪分子已经不存在了,曾经的“领袖级”通缉犯“织网者”也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历史岁月中,排除神白须本身,已经没有其他对等维序级别的犯罪危机再出现过了,而这也就意味着,能够促使成就维序级强者的“磨刀石”不复存在了,没有哪一场战斗与厮杀可以在再培养出一位或多位维序者级别强者的战斗思维与战斗经验了,虚空战争已经成为过去式,成为历史,而虚空的降临,也在三到五年可能触发一次,这种机会太过稀少,后续诞生的强者随着环境的状态而发生变化,已经不像曾经那个年代那么的争先恐后。
而神白须的实力,和他交过手的维序者都给出了一个非常直肯的评价:
“拥有极为恐怖的战斗本能。”
这句评价代表着,神白须的实力是实打实的通过厮杀与死斗才磨砺出来的,是真正用血流成河与尸山血海的战役堆积起来的,没有掺杂任何时代信息快速培养的瑕疵。
而前文我们也已经说过,犯罪频率与战争爆发的次数和强度已经不足以再培养出维序者级别的强者,就算由维序者级别的强者亲自培养也需要三十到五十年的时间,那神白须的这么一大截的提升又是哪来的呢?
赵神斗困惑,但赵神斗对此也觉得有迹可循。
“魔女集会”。
他和这个组织的交集十分密切,且魔女们对他的能力也极为青睐,曾在阿瑞斯发生的一切结合现在来看,神白须的实力应该和魔女集会有一定的渊源,她们应该培养过神白须在这方面的经验,给予过一定的特殊环境供他进行打磨。
但这其中的详细到底如何,赵神斗也只是猜测,但她能查到魔女集会这里,说明很有可能大致上已经猜到了绝大部分,而其中最核心的一点,大概就是“领域”的影响所带来的。
这是个题外话,而且拥有领域的强者即便是在维序者当中也极为罕见。
不排除神白须拥有领域能力,而且是十分独特的领域能力,因为也只有这样,他在短时间内获取战斗经验与战斗技能的猜测才最合理。
那么言归正传,赵神斗为什么会问出那句有没有弄疼神白须的话?
很显然,这是一种情绪失控决堤后触发的自我保护,毕竟想来也合理,这个人在她面前把神骁万年由她缔造的历史全说了一遍,对的,错的,是非的,荣辱成败的,都解剖开来的一对一的放到了她的面前,与其说他是在解剖神骁的历史,不如说是在解剖“赵神斗”这句实体。
兴许赵神斗也感受到了那种抽丝剥茧的悸动,是的,她之所以心慌,是因为神白须了解她已经到了深入骨髓深入基因深入神经的地步了,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神经末梢的颤动,她都了如指掌,她就像一具等待法医解剖的尸体,在他的面前完全被动的被他一一剖析,她没有同意神白须剖开她的肉体,可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存在,他的气息,在受到她自己的视觉,听觉,感觉,知觉,嗅觉的体会以后,她的身体,不,应该是她的神经抑或潜意识,甚至是基因,同意了他的介入,也允许了他的摄取。
有关她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向他敞开。
可我们说过,赵神斗没有同意神白须擅自解剖他,所以他是凭着一切她的所作所为,她目光的追寻,她耳朵喜欢听到的声音,她呼吸的频率与次数,她说话的声调与韵脚,她行动的缓慢与犹豫,所有所有一切她自己没有发觉时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他都在逐帧捕捉,直至把她所有存在的痕迹都重新复刻了一遍。
是的,他已经找到了那个他认为的,最完美的“赵神斗”,而他之所以拒绝眼前这个赵神斗,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拥有了那个他精神上认为完美的“赵神斗”?
所以他拒绝完善眼前这个瑕疵的赵神斗,他一切的分析,一切脱口而出的理解与透析,都在告诉她,告诉她什么?
你被淘汰了,你被汰换了。
这种被解读被看破的危机感成为一种压抑的情愫在赵神斗的心底不断酝酿发酵,直至冲破她情感建立起来的堤坝,防御的底线被决堤,她下意识感到被解剖的羞耻的同时,也感受到被抛弃的痛苦,甚至是背叛的悲痛。
他从后面递来的剑刺穿了她的胸口也刺穿了她的灵魂,两种意义上的扼杀也为她带来了绝对意义上的抹除,她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陌生又未知的情感,只能下意识的在求救本能中抓住了他的手腕,下意识的握紧,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表面上看去神白须不以为意,可在他握手腕的时候,已经动用了某种特殊的治愈手段,他没有元素力与血肉魔力,自然而然也就不会被赵神斗发觉。
而神白须身上那件来自“武祖”“唐听行”的白绫,本应该是保护他肉体的特殊灵物,在赵神斗接触他,并带着弄伤他手的下意识发出的意图时,却莫名躲了回去。
神白须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本能的却猜到了,就是赵神斗并不是有意为之的,她只是陷入了某种状态才下意识做出了那个举动,一个…想被需要,想被安抚,想祈求原谅又或者被信任的……请求?
他想不通,但理解,也能接受。
只是他没想到,赵神斗那一握,他半个身子都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的感知,仅仅只是在一刹那,他大半个身体直至延伸到心脏部位的左侧手臂都瞬间被一股极具碾压性的威压震碎了,是所有骨骼与脉络,包括血液的流动。
所以说是赵神斗那一握要了他半条命也不为过,只是在这种强大的碾压灵魂以后,似乎是她也反应过来了,那股在袭击了他身体的威压转而一跌化作一阵软绵绵的风扑在他身上,被震碎的组织尽数恢复,甚至在他肉眼可感知的范围内淌着一道道金弧聚成的流海,灌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而等他松开握着的手腕,在手指缝中瞥了一眼就更发现,血管流动的部位都和他一开始走进办公室前所发生的情况如出一辙,紫金色的血液涌动着在血管中一闪而逝,转而又是一阵金红色的红光快速掠过,以至于把他的血肉都映照的像剔透的琥珀。
他诧异,却也如同那金光一样一闪而逝,他看了一眼反应回来的赵神斗,后者眼眸湿润,汩着一层水纱,形同一道波光粼粼的潋滟。
“…我打你那一巴掌你没感觉?”
有点伤氛围也有点不知好歹的反问,但恰恰也让赵神斗从刚才的尴尬里挣脱了出来,该说不说,他确实很会给人台阶下,有些时候,甚至要比她一个神骁本地人都更懂得人情世故。
可就是这个榆木脑袋不开窍吧,就很……
反正赵神斗如果不喜欢她一定会说她的,但目前从她的表现来看,她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
因为他打的那一巴掌是真的疼的,就是凭她赵神斗的本事,这会还都有一种火辣辣的麻感,一整个皮肤连着肉和骨头都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巴掌印在跳,倘若没有那层哑光色的裤袜,这会一个凄沥沥的红手印怕是每个一时半会的消不掉了。
当然了,说有感觉那也只是她在刻意的不去调动能力才会持续的痛感,她有那个能力摒弃这些复杂的感觉,可从他身上得来的体会,很稀奇,也很奇特。
早在库伦贝尔她没多少机会和这人有过多的接触,尤其是肢体上的,他总会在办公室里和自己坐的很远很远,总会在人群中离自己站的很远很远,就像一幅背景画一样,只是刻在那里,无人发觉他的作用,只有她一直把她的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而她也发觉了,倘若自己没有这一身的神韵与道行,其实在人群中也很难发现他的独特,倘若没有那份敏锐又敏感的洞察力,她也不一定能在人群中一觅即中他的特别,而他,也一直在遮掩自己,把自己表现的比一个普通人更普通,他有意刻意的闪躲,会让她错失很多他下意识的动作,没有这些表现,她会很难察觉他的真心,两个人的关系也因此会变得哑然。
这也是她为什么每一次都属于主动的一方的原因,因为他知道,那个所谓的天才,所谓的天赋异禀的安可赫尔菲斯,其实也有着一种本能上的自卑,如果他真的坦然,就不会在所有的亲人离开以后继续苟活在这个没有执念的世界中,他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遗言并不能成为捆绑他活下去的信念,更多刺激他活下去的意志,是对真相的渴望,而作为一个在冰雪天地中依靠群体团结意识生存的游牧民族,他本能的需要认可与认同,需要扶持与支持,他离开哈克维山脉不是生存环境的逼迫,而是天性使然,他无法定义那些他没有接触过的事物,也无法认知那些仅是在想象中的事物,如果要启蒙他对生命的认知,首先就要理解苦难与痛苦的存在,这是他存在的真相,经历并体会。
他之所以活着的苦难他经历了,就是失去,不断的失去,而能他之所以活下去的苦难他还在寻找,其实他已经找到了,就是那因为失去而滋生的一切对活下去这个信念的恨,他不是恨自己,因为他知道他是父母爱的结晶,是父母对生命的敬仰才得来的恩赐,他不会糟践自己的生命,因为他本质是一个幸福的人,他恨的是自己的活法是错误的,他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爱的人,没有任何勇气为自己爱的人做出选择,倘若他有能力,有毁天灭地的能力,在他那个年纪,是不是命运就会有所不同?
只有弱者才会把自己的无能编谎成命运的无可奈何,每一步在距离成功之前都只有失败,人的生命只有一场成功,就是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能力与自己的存在意义,在抵达这个观念的终点之前,他的一生本质上都是失败的。
这是安可赫尔菲斯的座右铭,也是他的人生信条,他是一个失败过一千遍一万遍也乐此不彼的人,他接受自己的失败,也接受自己的无能,可他唯独不接受因为自己的失败与无能而牵连其他所有人,任何人。
尽管人的接受能力是可以培养的,是可以拓宽的,但这种挫败感带来的自卑确实无法被治愈的,它只能通过某一刻的释放才能得到顺理成章的解脱,什么释放?对死亡的释放,对失败的释放,对仇恨的释放,对执念的释放。
因此,他只有成为那个被自卑定义的普通人,才能不再失败的接受他平庸的一切,并且一直平庸下去。
所以神白须对赵神斗的感情是不是也是因为这种自卑而无法回应?
不,并不是。
我们说的那个被自卑定义的失败者,是安可赫尔菲斯,并不是神白须征御。
这个神白须征御,是在舍弃了对死亡,失败,仇恨,执念的释放以后的安可赫尔菲斯,他已经重塑了来自安可赫尔菲斯的软弱与怯惧,重塑了他本质上对自卑与失败的从容,换句话说,眼前这个神白须征御他不接受失败,他只能容忍成功抵达以后的选择,其余在抵达成功之前的一切付出,都是为了索回更大的回报与获取。
所以这个神白须并不会因为赵神斗付出的情感而变得懦弱,且很明显他已经回应了,赵神斗在生不如死的思念中的挣扎表现就是最确切的证明。
他已经回赠了那份爱,回赠了任何人给予他的爱,就是痛苦。
因为他的核心从未改变,只是从由外而内的吸收变成了由内向外的宣泄,他的纯粹,他的执着,他的专注,都是在传达这份痛苦的直接原因。
如何体现自己活着?接受所有因为自己的言行与自己所在的生存环境而带来的痛苦,阶级的,社会性的,家庭的,事业与人生选择的。
如何体现自己真实的存在着?让所有人因为自己的言行与自己所在的生存地位而痛苦,情感的,身份的,象征的,与所作所为的。
所以赵神斗的痛苦就是他情感真实存在的证明,光越深邃,影就越纯粹,情感越纯粹,恨与爱的映射就会越深邃,直至把她折磨的无法再做曾经那个睥睨天下那个一往无前的赵神斗,他的一切就真的具象化了,每一条对思念传达的情感,都会像一道皱纹又或者一条疤口一样在她的身上展现。
这也是为什么在神白须问出那句可有可无却又破坏氛围的反问以后她把脸撇向别处的原因。
不是她不想回应他,而是她讨厌他的刻意回避,他不像神骁人因为生存环境的需要而磨砺出来的人情世故那么敏锐,相反,他总带着西方教育与历史发展熏陶出来的自主。
她就像一个瓶子一样摆在那里,做他情感的宣泄口,直至被填满后溢出再倒掉,然后再填满,他最直接的情感宣泄摧毁了她想要折中的选择,当不是她真的想改变他,她只是希望他可以因为她的存在而表现的更直率一些,更坦诚一些,不是用神白须征御的方式来回答她,而是安可赫尔菲斯。
他只在做自己时才最直率最坦诚,其他时候,他都在回避某一种情感的给予。
但赵神斗其实也挺挣扎的,她既想要现在这个神白须征御的纯粹,又想要曾经那个安可赫尔菲斯的委婉与自卑,一个,可以给予她曾经没体会过的情绪价值,例如赞美,例如奉承,例如伤害,例如贬低与抗拒。
可十年的距离也让她觉得好高骛远,觉得高不可攀,觉得眼前这个神白须征御自己无法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