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古雅斋,曹子建沿着琉璃厂的街道往西走了约莫五六分钟,来到了‘古茹轩’。
“得,看来是提前歇业了。”望着门板严严实实的合着,曹子建暗道一句。
不过从红漆门扉上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可以看出,谢丹青并没有因为歇业就马虎了年节的布置。
而且通过春联上的内容,曹子建认出了这是出自谢丹青本人的手笔。
“谢老这书法水平,有所精进呀。”曹子建暗赞一句,这就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既然店铺没开业,那他只能上门拜访了。
关于谢丹青的住所,曹子建还是知道,离琉璃厂并不是很远。
不多时,曹子建在一座两进的小四合院门口停下。
这里就是谢丹青的住所。
曹子建抬手,叩响了门上的门环。
随着叩门声落下没多久,一道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而后,门被打开的一条缝,一个看着比曹子建大不了几岁,样貌跟谢丹青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探出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曹子建一眼,见是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年轻人,这就面露疑惑之色,问道:“这位公子,您找谁?”
“我找谢老,”曹子建礼貌性的拱了拱手,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曹子建来访。”
“你.....找我爹?”男子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曹子建脸上又多停了几息。
这也不怪他,毕竟谢丹青都年过半百了,在琉璃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结交的不是同行,就是收藏界的名流巨贾。
哪一个不是上了年纪?
望着对方狐疑的眼神,曹子建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而是道:“原来是谢少,我跟谢老认识的过程比较曲折,解释起来话就多了。”
“你帮我传个话,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谢丹青儿子见曹子建衣着不凡,仪表堂堂,也就没再多问什么,点头道:“稍等,我这就去跟我爹说。”
说完,男子转身进了内院。
曹子建则是在门口等了起来。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谢丹青苍老且洪亮的声音。
“曹先生!!!”
随着话音落下,原本被虚掩着的院门被打开。
而后,就看到外头罩了件棉马甲的谢丹青迎了出来。
“谢老。”曹子建赶忙上前几步,扶住谢丹青的手臂,“您慢点儿,这大冷天的,别摔着。”
“摔不了,摔不了。”谢丹青笑呵呵地拍着曹子建的手背,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道:“曹先生,刚才听犬子说有个年轻人来找我,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寻思八成就是您。”
“等他说出你的名字,果然没错。”
“走走走,我们进去说,外头冷。”
谢丹青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曹子建往院里走。
“曹先生,其实您回来,何必专程跑我这呢?直接托人过来传个话,学生自然就会带着这段时间收来的东西,送到你府上。”
“谢老,我可是听说了,那些人拿来的东西,快把你家底都给掏空了。”曹子建接口道:“我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您跑一趟呢?”
“不麻烦,不麻烦。”谢丹青忙道:“要不是曹先生,我还无法目睹不到那些宝贝呢。”
“谢老,应该不会打眼吧?”曹子建冷不丁的冒了一句。
“越是贵重的东西,学生收进来的时候就越谨慎。”谢丹青答道:“不仅自己看过,还专门找了几个懂行的朋友来看过,确保没有任何问题,我才敢买下。”
“那些懂行的朋友看到那些东西没有心动?”曹子建问道。
“心动那是肯定的,不过这几个朋友跟我都是老相识了,加上喊他们过来之前我就特地叮嘱过,这些东西是我帮人收得,他们也就没了跟我提转让的想法。”谢丹青答道。
作为行内人,曹子建太清楚了,越是稀缺的珍品,想要得到他的人就越多。
别看谢丹青回答的很轻松,中间肯定没少应付那些人。
“谢老,这段时间真是劳烦你。”曹子建感谢道。
“曹先生,咱们不说那些。”谢丹青摆手道。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了正厅。
屋内烧着两个火盆,暖意融融。
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几件瓷器。
虽然不是什么官窑,但胜在雅致。
“曹先生,您先坐着喝杯茶,我将这段时间收得东西给您取来。”谢丹青说着,便是开始亲自给曹子建沏茶。
临了,还双手将茶杯端到了曹子建的跟前。
“曹先生,您尝尝,我一个南方的朋友托人捎来的新茶。”
这一幕,可把一直跟在两人身后,没有离开的谢丹青儿子给看傻眼了。
自己父亲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对一个年轻人又是自称学生,又是端茶递水的?
带着这个疑惑,谢丹青儿子趁着谢丹青去取东西的时候,他也跟了出去。
“爹,这个曹子建,什么情况??”谢丹青儿子小声问道。
“曹先生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谢丹青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这位可是书法界泰斗级的存在。”
“书法界泰斗?”谢丹青儿子一愣,小声嘀咕道:“爹,您没事吧?”
“一个跟我同辈的,怎么就成书法界泰斗了?您可别临老了,被人当成小孩子一样给骗了。”
“你懂什么?曹先生的书法,可是我亲眼目睹,得了古人真传的!!!”谢丹青开口道。
“得了古人真传?”谢丹青儿子闻言,一脸狐疑道:“有没有您说得这么夸张?”
“我一个人说,你可以存疑,但是你朱伯伯也是这么评价的。”谢丹青答道。
“连朱伯伯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谢丹青儿子讶然道。
“不然你以为呢?”谢丹青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别在这转悠了,去后院帮你娘张罗张罗,我跟曹先生还有重要的事要谈。”
这所谓的朱伯伯,就是张崇林的岳父,跟曹子建有过交集的朱文正。
听到自己父亲都搬出对方了,他也信了几分。
毕竟,这年头,还没有谁胆子大到骗张大帅的岳父,不然后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很快,谢丹青给曹子建搬来了一个近一米长的樟木盒子,就跟个小号行李箱似的。
曹子建见状,讶然道:“怎么这么大?”
“这里装得都是书画。”谢丹青笑着将盒子给轻轻放到了地上。
而后打开,只见其内有着好几卷用锦缎仔细包着的字画。
谢丹青从中挑出一件,递到了曹子建的面前:“曹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曹子建接过,将其内的画卷给打开。
是一幅花鸟画,设色妍丽,工笔精细,画的是牡丹锦鸡,寓意“富贵吉祥”。
整体构图饱满,色彩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宫廷画师的手笔。画上无款,但风格极似北宋院体。
只是——
这幅画,是断开的。
从中间被不规则地裁成了两截,上半截和下半截是分开的,虽然被拼接在一起,但那道裂痕却是让人触目惊心。
曹子建的眉头不自觉的拧成了一个‘川’字,朝着谢丹青询问道:“谢老,这....这怎么回事?”
谢丹青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幅画是宋人院体花鸟,虽然没有名款,但从绢本质地和绘画风格来看,极有可能是宣和画院的作品。”
宣和画院,是北宋宣和年间对皇家宫廷画院——翰林图画院的通称。
它在艺术皇帝宋徽宗赵佶的大力推动下,将华国古代宫廷绘画推向了极致。
宣和画院就是当时最高的艺术殿堂,想要进入其内,必须经过严苛的选拔。
这也就使得宣和画院在当时汇聚了一批华国艺术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共同构筑了“宣和画院”的辉煌。
如《清明上河图》的作者张择端,还有绘制出十余米巨作《千里江山图》的作者王希孟,以及山水画的革新者李唐等等数不胜数。
可以说,宣和花园的作品代表了宋代宫廷绘画的最高水准,堪称华国绘画史上一个登峰造极的阶段。
“当时,那人为了能成功将这幅画从宫里带出来,把他裁成了两半。”
曹子建明白,一整个画轴太显眼了,出宫的时候很容易就被查到,但裁成两截,那就只是两卷柔韧的绢帛,贴着皮肉塞进去,任谁也摸不出来。
加之他们也不懂这些字画,在他们眼里,只要能带出来换成白花花的银子那才是正事。
“哎.....”曹子建盯着那道断痕,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真是暴殄天物阿。”
“这幅画距今也有千年的时光了,历经战火纷飞、朝代更迭,不知躲过了多少劫难,才保存到今天。”
“没想到到头来,却毁在了自己人手里。”
谢丹青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我在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心疼了许久,甚至在想,这幅画从北宋到这会,八百年间多少人呵护它、珍视它,才得以完好地传到今天。”
“结果到了咱们这个年代,反而被我们这些不孝子孙给糟蹋了。”
“谢老,这种情况的字画多吗?”曹子建盯着樟木盒子内的那几卷字画,问道。
“目前就这一幅。”谢丹青答道。
“那就好。”曹子建长长的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剩下的那些字画都是这种情况。
虽然说,以现代的修补技术,修复裁成两截的字画并不是难事。
但那终究是修复品,距离完整品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属于是‘远观一致、近看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