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我在什么地方啊？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脚下踩着的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像薄膜，又像凝结的湖面，但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和硬度。
好熟悉……这种场景，这种质感，难道……又是相同的梦？
林恩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透明的薄膜之下隐隐可以看到流动的雾状物，他抬起一只脚，轻轻跺了跺。
薄膜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凹陷，又弹回，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向四周扩散，但始终没有破裂。
记得几个小时前才做了这个梦，难道躺在灰凪的怀里就又重温了吗？还可以连环做梦的？
他抬头望向远方，迷雾笼罩着一切，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
那些雾气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灰色调，缓慢地翻滚、流动，他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这次视觉似乎更清晰了，他能看到迷雾中悬浮着一些细小的光点，能感觉到脚下薄膜下流动的东西偶尔会涌起气泡，但他依然想不通。
自己踩着的明明就是湖面之类的东西，为什么不会沉下去呢？
思维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运转得格外缓慢，他努力回想睡前的情景。
灰凪，用他的身体很是得心应手，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流畅，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身体，不知道狼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的会换回来吗？
他继续向前走，迷雾渐渐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象，无数个半透明的灰色气泡悬浮在空中，大大小小，缓缓飘浮。
每一个气泡表面都流动着模糊的画面，像播放着断续的影像，这些气泡他几个小时前在梦里也见过，那是他对灰凪的负面印象、嫉妒、猜疑的具象化。
而在这片气泡海洋的中央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那是被气泡包裹着的小小身影，灰色的毛发，蜷缩的姿势，紧闭的眼睛。
是狼王灰凪？不对，或许应该是……小灰狼，灰凪小时候的样子。
林恩威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脚下的薄膜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他走到小灰狼身边，蹲下身子，伸出手，触摸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温暖，小灰狼的毛发比成年狼人要细密得多，像上好的绒布，这是一只正在熟睡的狼人幼崽。
确实很可爱，林恩威在心里想着，这就是灰凪的小时候吗？完全看不出来长大后会成为狼王。
那副威风凛凛、霸气十足的样子，和眼前这个小小的、无害的生命，简直判若两狼。
他继续抚摸着小灰狼的脑袋，手指穿过那层柔软的毛发，感受着掌心下的温度，突然，一些记忆片段涌入脑海……
和白毛男子一起睡在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被他抱在怀里，但在开始睡觉之前，灰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们之间非得争个你死我活吗？你看现在我们不是很融洽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一整个晚上的接触他太累了，也太困惑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问题，所以索性闭口不谈，假装睡着了。
也许趁现在，在这个梦里，就能好好想想问题的答案了？
他正想着，远处的湖面上突然浮现出异样的光芒，那是一个雪白色的气泡，比周围的灰色气泡都要大，而且散发着耀眼的白光。
它就出现在小灰狼身后不远的地方，光芒如此强烈，将林恩威的整张脸都照亮了，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用手遮挡了一下。
更奇特的是，随着这个白色气泡的出现，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灰色气泡，竟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这就是问题的答案吗？
林恩威绕过蜷缩的小灰狼，朝那个白色气泡走去，距离越近，光芒越柔和，到最后已经不再刺眼，他站在气泡面前，仔细观察着它。
气泡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颜色是纯白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气泡的质感和自己的毛发有点像。
这不是对灰凪的坏印象，他意识到，也许……这是自己一直深藏在灵魂深处，对灰凪的某种正面想法？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去，小灰狼依旧蜷缩在那里，灰色的毛发在白色气泡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暗淡。
林恩威皱起了眉头，感觉思维都迟钝了不少，可能是太累了，他低下头，看向自己伸出的手，那是人类的手掌。
五根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微微泛红的皮肤，这是他的手？不对，这不是他的手，林恩威的原本人类形态应该是这样的吗？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灰凪的人类形态”？
明明就在眼前却完全没有办法发现，今晚的心情就是这样，总是忽略那些最明显的东西。
他只能将期望放在灰凪本狼身上，看看他会不会告诉自己答案。
不会吧？怎么可能？灰凪就是要隐瞒我，谁都打算要隐瞒我，毕竟我什么也接受不了……这种念头又涌了上来。
他摇晃着脑袋，不想再想了，直接触摸那白色气泡吧，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气泡表面的瞬间……
“我觉得，灰凪……”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开，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又不完全像，林恩威害怕地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那是什么？好像潜意识正在抗拒这东西，让自己很不舒服，因为这个气泡里面的是嫉妒萌芽的源头，所谓羡慕。
在这梦境里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层薄雾，就算有白色气泡的光芒照亮，林恩威也感受不到自己脸的轮廓，也看不见脚下水面的反光。
他站在原地，努力调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种种。
和灰凪的相遇，被马戏团抓走，被救出，被抱在怀里睡觉……那些互动的记忆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慢慢地，心跳平稳下来，呼吸也恢复了正常，他再次注视那个白色气泡，看了很久很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触碰了它。
这一次没有抗拒，气泡温和地接纳了他的触摸，很快一段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
“灰凪和我一样是狼人，而且差不多年龄，如果他不嫌弃我的话，可以成为朋友吧，这样冬天在一起，可能就不会寒冷了。”
这就是那个想法，一直深藏在心底，从未真正说出口的想法。
可是林恩威迟迟地站在原地，手还没有从气泡中收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确实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和今天晚上灰凪对自己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想再费力嫉妒灰凪了。
但……作为白狼，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灰凪确实和他一样是“城狼”，在城市里长大的狼人，有着相似的经历，相似的处境。
他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甚至都是犬科，都属于那种“特殊类型”的狼人，按理说，成为朋友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林恩威自己已经有饶天了，他不想再认识什么新的朋友，所以今天灰凪主动向他示好，他也爱搭不理的。
更何况，之前和灰凪闹得很僵硬，闹了那么久的别扭，说了那么多坏话，说不定灰凪其实在讨厌他？既然他都在讨厌我，那我也没有必要自找没趣！
想到这里，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用自己的自卑将自己说服了，明明不勇敢地踏出那一步，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慢性死亡。
前面是未知的风险，白狼非常爱面子，害怕被拒绝，所以一直不敢去尝试，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没办法成为灰凪的朋友，那就说灰凪很坏，自己不愿意和他交朋友，这就是一直以来，林恩威自我催眠的底层逻辑。
“唉……好害怕对方会怎么想我，好害怕会被别人讨厌……”
他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不过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声音在梦境里响起，是饶天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清晰，直接撞击在灵魂上。
林恩威愣住了，他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人影，他忽然意识到，刚刚那句话似乎是自己开口说的？可为什么听起来像是饶天的声音？
头好痛，他捂住头，蹲下身子，为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样发展？我……
梦境空间开始迅速破碎，脚下的薄膜裂开无数道缝隙，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席卷了大脑，林恩威感觉自己正在向下坠落，坠入无底深渊。
他无助地在坠落中挣扎，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四周是无尽的虚空，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喂！林恩威醒了没有！难道还没有睡醒吗？！”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像一道绳索从天上降下，林恩威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道声音，那是饶天的声音！是饶天回来找我了！
全身心放松下来，他任凭那道声音像绳索一样，将他从梦境深渊中不断拉出，拉向光明，拉向现实。
……
太阳高悬于天际，将炽热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穿透玻璃窗，让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暖烘烘的气息。
寝室内，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越过了十二点，正缓慢地朝下午一点的方向移动。
阳光透过医科大学男生寝室的窗户，直直地射进屋内，随着窗外云朵的飘过，偶尔会暗下去，又很快恢复明亮。
在寝室的一角，一个满头白毛的年轻男子早已完成了梳妆打扮，他站在那张书桌前，桌上摆着林恩威的日常用品。
白发男子伸手摸了摸自己雪白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
他微微侧头，对着书桌上那面巴掌大的梳妆镜，仔细端详镜中那张属于林恩威的脸，还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
从洗漱到整理，他用的都是林恩威的牙刷，擦拭的是林恩威的洗脸帕，他甚至使用林恩威的身体完成了晨起的生理需求，差点没忍住下意识地想用成“饶天”的方式。
白毛狼狼感觉，自己做出的每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早上起来还是在林恩威的身体里。
他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脸上的神情是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满足。
挺直了腰板，双臂向上高高举起，伴随着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动，他尽情舒展着这具年轻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