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翔坐在客厅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水杯。玻璃杯里面的热水传来暖意,却驱不散他骨子里浸透的寒意,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懈。
只要旁边勘查物证的警员有一点挪动,或者器物轻微碰撞发出一丁点的动静,他就会条件反射地身子一缩,接着肩膀耸起,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还活在被囚禁时的恐惧阴影里。
洛冉和沈长风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底都沉甸甸的,脚踝的铁链伤痕看得见,上药休养总能慢慢愈合,可这深入骨髓的精神创伤,远比肉体的伤痛更加棘手难愈。
洛冉轻轻清了清嗓子,放缓语调,本想柔声问一句“你还好吗”,才刚吐出一个字。
身侧一名勘查的警员弯腰挪动物证袋,手臂带起轻微的响动。
就这一点动静,像一根引线瞬间引爆了冯翔紧绷的神经。
冯翔浑身猛地一惊,手一松,玻璃杯“哐当”摔落在地板上,温水泼洒一地。他来不及顾及洒落的水渍甚至顾不上水到底有没有烫伤自己,双臂死死抱住自己,整个人蜷缩着缩到沙发最靠里的角落,后背死死抵着墙壁,肩膀不住哆嗦,头埋在膝盖之间,完全是受惊自保的姿态。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内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谁都没料到,冯翔的应激反应会强烈到这种地步。
那名警员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物证镊子,手足无措,拿着工具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继续开展勘查,还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进退两难,脸上满是尴尬与愧疚。
沈长风抬手,立刻朝他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压低声音示意勘查先停下,不要继续动作刺激到冯翔。
洛冉放轻脚步,慢慢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不带丝毫攻击性:“没事了,没有人会伤害你,不用怕。”
冯翔没有抬头,只有细碎压抑的呼吸声,从蜷缩的臂弯之间传出来。
沈长风望着沙发角落蜷缩成一团的冯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眼下情况很明了,继续留在这间囚禁过他的屋子,周遭的一切环境、气味、物件,全都是刺激源,冯翔的应激反应只会不断加重。以他现在精神濒临崩溃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讯问,连正常沟通都做不到,更别指望从中获取有效口供。
想到这里沈长风转头看向正在全屋搜证的林涛,尽力压低音量然后开口:“林涛,你们那里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林涛已经把整套三室一厅仔细排查完毕,边角缝隙、柜子抽屉全部翻过,他抬眼望向沈长风,又朝沙发上的冯翔偏了偏头,如实汇报:“这里除了留下的生活痕迹,其余什么都没有,找不到任何笔记、资料,也没有电脑手机这类电子设备,活人就只有他。”
沈长风目光落回沙发上瑟瑟发抖的冯翔,心底暗自一沉。冯晓蝶的谨慎程度,远远超出预估,没有想到在她长期生活的地方,只有生活痕迹,其他痕迹竟然一点都没有留下。
短暂思索过后,沈长风迅速敲定后续安排,干脆利落地下达指令:“你带人先把冯翔带回派出所,安排安静的房间,找医护人员跟进他的身心状态。我们剩下的人赶去研究所后山,和阮靖汇合,现在来看,冯晓蝶犯罪都所有关键物证,应该都藏在那边。”
听到“冯晓蝶”三个字落入耳中,沙发上的冯翔身体骤然一颤,环抱住自己双臂的手指用力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胳膊皮肉里,脑袋埋得更深,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光是听见这个名字,就足以勾起他全部的恐惧记忆。
林涛看向状态极差的冯翔,心里清楚,离开这个创伤现场确实是当下最优选择,没有迟疑,立刻重重点头应答:“好。”
同时林涛示意身旁两名警员放缓动作,不要贸然上前,尽量降低存在感,避免再次触发冯翔的应激防御。
洛冉蹲在一旁,保持着安全距离,持续轻声安抚冯翔的情绪。
夜色如墨,辖区派出所的警员跟专案组的几人迅速兵分两路,各自展开行动。
林涛带着辖区派出所的警员护送冯翔离开拆迁居民区,车辆朝着派出所方向驶去。而沈长风、洛冉带着余下人手,驱车赶往研究所后山,山林之间晚风刺骨,秋夜的寒气无孔不入。
后山的隐蔽点位上,谢西半蹲在灌木丛后,已经潜伏许久。他缓缓直起身子,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已经僵硬发酸的四肢,夜风浸透了衣物,浑身冰凉,活动一番之后,身上的寒意才稍稍散去,自己的身体总算找回一丝暖意。
他压低嗓音,侧头看向身旁的阮靖,满心疑惑:“靖哥,你说她到底在防空洞里面做什么?”
幽暗的不远处,防空洞黑沉沉的洞口像一张蛰伏的大口,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动静。
阮靖转头望向那处洞口,山林的冷风刮过来,他抬起手对着掌心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冰冷的手掌,勉强驱散指尖的冻意,语气沉缓:“不知道。”
防空洞里面光线隔绝,他们在外围只能远远监视,不敢贸然靠近,生怕打草惊蛇。冯晓蝶在洞里究竟做了什么,藏着哪些物证,所有人一无所知。
“沈队他们也快到了。”阮靖低头看了眼调成静音的对讲机,“咱们继续守好口子,不要擅自进去,等大部队汇合。”
山林里树叶沙沙作响,防空洞洞口安安静静,仿佛里面藏着无数没有揭开的秘密。对讲机里传来细碎的电流杂音,沈长风一行人正在快速靠近后山。
防空洞的耳室里,昏黄便携灯投下暖融融的光晕,隔绝了山洞深处的阴冷潮湿。
冯晓蝶踮起脚尖,指尖小心翼翼将最后一张红艳艳的囍字抚平,然后牢牢贴在自己摆的床头上方。
红喜字平整端正,和周遭的红绸、喜糖、绣着花纹的大红喜被相映在一起,把这间幽暗潮湿的地下石室,硬生生布置成了一处婚房。
冯晓蝶缓缓往后退了两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自己亲手搭建的一切,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一步步走来,所有的执念、谋划,全部都汇聚在了这个地下小天地。
冯晓蝶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红色喜被,眼底浮起一层近乎痴迷的柔光。她微微俯身,脸颊轻轻贴进被褥之间,仿佛已经嗅到想象之中属于两个人的气息,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喃喃自语。
“马上我就回去接你过来,以后咱们就永永远远在一起,没有人可以把咱们分开。”
甚至冯晓蝶在脑海里不断描摹着画面,满心期待,幻想着冯翔踏入这间屋子时的神情。她以为冯翔依旧被铁链锁在自己长时间生活拆迁楼的房间,还在静静等着自己,毕竟她一直很自信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会生活在那个地方。
只不过她完全不知道,拆迁楼那边早已物是人非。
冯翔已经挣脱铁链,被警察平安带走,逃离了那一场无尽的囚禁噩梦。
而山洞之外,山林的树丛之间,沈长风带领的队伍正在步步逼近,脚步声穿过秋夜的林木,距离防空洞的入口,越来越近。
洞外,阮靖捏紧对讲机,压低呼吸,盯着那漆黑的洞口。
洞内,冯晓蝶还沉浸在自己编织出来的圆满美梦之中,对即将到来的抓捕一无所知。
防空洞耳室内暖光缱绻,红绸垂落,囍字鲜红刺目。
冯晓蝶迟迟舍不得离开自己布置好的婚房。她缓缓坐直身子,看着自己身下柔软的喜被,指尖一遍一遍轻抚平整的被面,眼底更是盛满极致温柔的偏执。
在她的世界里,所有阻碍都即将消失,所有拆散他们的人都会被甩开。
这里藏在深山地底,安静、隐秘,无人打扰,是她倾尽所有换来的属于自己跟沈长风最终的归宿。
她微微仰头看着墙上成双成对的装饰,唇角笑意温柔又痴妄。
“冯翔,等着我,我马上回去接你。”
冯晓蝶沉浸在自我编织的圆满结局里,满心憧憬,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洞外的死寂早已被无声的肃杀取代。
后山林间,夜风骤然变凉。
沈长风带着洛冉一行人快步穿过密林,脚下枯枝轻响,全部人敛尽气息,借着树影掩护,悄然抵达防空洞外围蹲守点。
阮靖立刻低声汇报:“沈队,里面一直没有动静,从进去到现在,从未出来过。”
“洞口只有一层遮挡帆布,内部情况完全未知。”
洛冉望向那处黑沉沉的洞口,眉头微蹙:“她在里面待那么久,到底是在做什么?”
沈长风目光沉沉锁定洞口,周身气场冷冽紧绷。“不管她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进去以后咱们就清楚了。”
“全员戒备。”沈长风压低声音下令,“快天亮了,必须抓紧时间了,谢东你们两兄弟带一队人封锁后山退路,其余人跟我入洞,缓慢推进,注意物证、注意隐患,务必谨慎。”
“明白”,一众警员迅速就位,枪械上膛,动作无声利落。
洞外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而洞内的冯晓蝶,依旧沉溺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冯晓蝶站起身,最后环视一圈自己自认为很完美的婚房,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拎起脚边的帆布包,准备出去接她心心念念的“新郎”。
她全然不知——
她的新婚房早已无人可迎,她执念一生的人,早已挣脱她的枷锁,逃离了她病态的爱意。
等待她的,从来不是相守余生,是终局的落网,和无处遁形的罪孽。
夜色压满整座后山,快临近清晨,林间风止,万籁俱寂。
沈长风抬手示意全员压低身形,脚步轻得近乎无痕。几名警员分列洞口两侧,枪口微抬,牢牢封死所有退路。厚重的遮挡帆布被沈长风轻轻掀开一角,洞内阴冷潮湿的气流扑面而来,甚至仿佛空气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极淡、诡异的甜香。
“跟进队形,慢速推进,注意地面环境。”沈长风声音压至最低,手电光束调至最弱,率先踏入漆黑的防空洞入口。
众人循着洞内稳步深入,可越往防空洞深处走,所有人的心就绷得越紧,尽数悬在了半空。
预想中单一狭窄的隧洞彻底颠覆了众人的认知,洞内结构错综复杂,四通八达,一条条分支暗道隐在黑暗之中,纵横交错的通道通往未知的深处。昏暗的光影里,每条岔路都漆黑幽深,看不到尽头,根本无法判断哪一条通往冯晓蝶的具体位置。
潮湿的岩壁不断渗着微凉的水汽,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与山石的冷腥,两种极端的味道交织缠绕,压迫感层层叠加。谁也不清楚暗处是否藏着隐患、陷阱,或是冯晓蝶提前布置的后手,每往前一步,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幽深的隧洞里只剩众人克制的呼吸声,手电光束交错扫过四周,照亮斑驳的岩壁与错落的岔口,前路迷雾重重。
突然沈长风抬手,示意全队止步,沉稳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平面图。”
紧跟在队伍后方的白昊宇立刻应声,快速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质图纸,快步上前递到沈长风手中:“在这里,沈队。”
这是废弃研究所连带后山防空洞的完整老旧布局图,是团队提前调取的旧址存档资料拿到的。
沈长风立刻低头垂眸,瞬间所有人围了过去,所有的手电光束聚焦在图纸之上,指尖快速划过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图纸上清晰标注着主通道、分支暗道、废弃隔间与隐秘耳室的分布,原本杂乱无章的山洞结构,瞬间变得清晰明朗。
洛冉凑近半步,目光落在平面图上,低声快速分析:“防空洞一共四条分支通道,大部分都是废弃的通风暗道,只有最西侧的主通道尽头,有一间独立密闭耳室,是整片区域唯一的封闭空间。”
“她一定在那里。”沈长风指尖死死点在图纸的密闭耳室位置,眼底锋芒凛冽。
错综复杂的通道迷惑了所有人的视线,可冯晓蝶耗费心血隐忍那么多年,按她的作风,只有这个地方符合她的要求。
“全员收拢队形,走西侧主通道,全程警戒,稳步推进。”沈长风迅速收起图纸,冷声下达指令,“分支暗道不用探查,直奔终点。”
紧绷的氛围抵达顶点,众人握紧手中设备,循着唯一的正确方向,朝着山洞最深处的隐秘婚房,稳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