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一阵失语,她是真没想到,母辈的过往是这样的曲折波澜。
她侧身望着谈笑之间隐隐可见刀光剑影的那宜修和甄嬛两人,感慨道:“男人当真是害人不浅啊。”
原配夫妻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宜修实在被艾老爷坑害不浅。
而甄嬛又何尝不是被强行骗入这场是非之中。
三个女人之间本来是没有任何矛盾和争端的,甚至都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是艾老爷的出现,强行将她们都拢在身边,用爱情迷惑,用权势威压,人为地制造了斗兽场,让她们争风吃醋,针锋相对。
艾老爷当真是作孽,他命不长,大抵就是因为他缺了大德了。
恒媞叹道:“可不是?就是在中间生事的男人死了,可仇怨早就结下了,再见也难心平气和。”
嬿婉摇摇头:“从三妻四妾,到一夫一妻,当真是时代在进步了,也是咱们的幸运了。若是咱们生在女人不得自主的时候——”
想到她可能也被迫和几个女人分享丈夫,被迫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嬿婉不禁打了个寒颤。
恒媞也心有戚戚然:“我妈和大夫人素来是王不见王,许多年不曾相见了,今日却是在这里遇上了。”
嬿婉愈发好奇:“恒媞,我还未问你,你和姨妈怎么想起今日来马场了?”
姨母素来雅好文学音律,与她妈咪颇能聊得起来,恒媞随了姨妈,也更喜文而非运动。母女俩结伴而来马术场倒是罕见。
恒媞冲着远远而来的马上的男子努了努嘴:“你瞧那是谁?”
嬿婉转过头去,发觉正是刚刚自己在马场上碰到的那对男女。
“洪历?”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位表哥?”
恒媞漫不经心地点头道:“可不就是他么。妈妈养他一场,也不指望他帮什么,只要能少给姐姐拖后腿就是了。”
不过这对洪历来说都是很难做到的。
他向来以继承人自居,争权没有争过养母,便一心指责养母贪财夺势,不是真心待他。
他又自认为自己是甄嬛唯一的儿子,认定甄嬛迟早是要将艾家交给他,甄嬛迟早需要靠他养老,还想以此反过来拿捏甄嬛。
没想到甄嬛竟然令亲女儿恒娖继承,洪历更是破防。
到底是亲手抚养过的孩子,甄嬛并没有对他赶尽杀绝的打算,还是分了一块产业给他。
奈何比起认真打理产业,洪历更有兴趣的是鉴美猎艳,时不时出现在花边新闻和狗仔小报中。
“至于大夫人为什么来此地么——”
恒媞指了指洪历身边的女子,轻声道:“这位就是那青樱,大夫人的侄女。”
嬿婉想起恒媞刚刚说的,就是因为此人洪历和妈妈的联姻得以搁置了下来,那也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
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两人还在一起,瞧着现在也是感情极好的样子,那这位表哥怎么还绯闻不断呢?
恒媞托着下巴,思考该怎么跟表姐解释:“嗯,这位青樱女士一直是我表哥的女朋友,嗯,之一。今年终于正式结婚了,准确来说他们还在蜜月期,应该改口叫四嫂了。”
妈妈这次来也是来给四哥下最后通牒的。产业已经彻底划分清楚了,两家再没什么联系,往后别指望姐姐再给他收拾烂摊子。
嬿婉更加有些匪夷,她记得刚刚听这位表嫂说,“洪历哥哥,你就带我一个人出来呀。”,可如果是两个人度蜜月的话,不就该两个人出来吗?
难道蜜月里这位表哥还能再带点旁的女朋友?
她正疑惑着,就见一个丰盈有致、周身珠辉明光的女子策马而来。神骏非凡的黑马之上,樱桃红的骑装如彩霞流锦一般,张扬到了极致。
来人骑到了清秋亭极近处才勒马,黑马高扬着双蹄,几乎要踏进这亭子来。
宜修淡淡抬眸:“年世兰,你怎么会在此处?”
年世兰坐在马上,高高在上地打量了一下宜修,又看了一眼甄嬛,冷笑道:“这是我的马场,不速之客该是你才对。”
宜修神色微变,幽幽望着甄嬛道:“你们还有联系。”
当初年世兰磋磨甄嬛致其小产,而甄嬛做军师帮助艾老爷整治年家,逼得年家断尾求生,这中间已经结成了死仇,可她们竟然还会有联系?
甄嬛微微一笑道:“当年我失子,也少不了大夫人你的‘鼎力支持’,可我不依旧能够与你一同坐在这里说话么。”
该报复的都报复回去了,作为最后赢家,这点儿风度她还是有的。
更何况——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艾老爷的死,年世兰也是功不可没。
宜修也是猜测到了这一层,可艾老爷去世多年,甄嬛也掌权多年,一点点毫无证据的猜测,又哪里动摇得了甄嬛的根基?
她闭口不言,年世兰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转身瞥了一眼已经走近的青樱,翻身下马自顾自地坐到了宜修对面,嘲笑道:“你们那家的女人真能忍,个个都跟忍者神龟一样。”
宜修不紧不慢道:“年世兰,你还没吃够亏学够理吗?能忍的甄嬛是什么下场,不能忍的你又是什么下场?”
她嘴上并不饶人,心里却未尝不在叹息。
她最初是想把侄女塞给洪历来恶心甄嬛的,可后面却发现甄嬛并不会被洪历拿捏了,反而是自己的侄女作为洪历所谓的真爱只能看着他在外彩旗飘飘,把自己恶心得够呛。
可等她想拦着侄女的时候已经晚了。侄女跟被下降头了一样,眼看着洪历男女关系混乱,还觉得别人是宾馆她是家,最后还不顾家里劝阻嫁给了洪历。
宜修自觉是始作俑者,今日便是来敲打敲打弘历,再最后尝试挽救侄女一把的。可一连见到甄嬛和年世兰,也不免头疼。
能忍?
年世兰瞧着甄嬛嗤笑出声,她若是能忍,那艾老爷现在还能坐在这享齐人之福呢?
甄嬛放下手中的茶杯,才要说什么,就见往这个方向走的男女突然大声争吵着小姨啊,什么鞋啊,枕头啊的。
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保镖好似也牵扯进来,两男一女拉拉扯扯的往别的方向去了。
琅嬅瞥了一眼就转过头来不再去看。
想来洪历是瞧见了她才不愿意过来,前未婚妻摇身一变成了姨妈,自己降格成了晚辈,对于极好面子的洪历来说实在是沉重打击,十几年了都对她退避三舍。
而青樱却越发介怀,认定了洪历不肯见她是因为还放不下,两人这场争吵也由此伊始。
不过后面又牵出了那个叫凌云彻的保镖的事儿,确实叫人始料未及了。
年世兰最先笑出了声:“送鞋子,送亲手做的枕头,还清清白白如兄弟一般,倒是我小瞧你们那家的女人了。”
又对甄嬛挑眉道:“你儿子知道他老婆是他保镖的女兄弟吗?”
甄嬛语气淡淡,更正道:“是养子。”
又顿了顿,与琅嬅对视了一眼,一言难尽道:“青樱最开始就是洪历的女兄弟来着。”
女兄弟给洪历把把关,以兄弟之名行尽暧昧之实。纵然琅嬅对洪历毫无念头,因为两人的行径恶心了个够呛。
宜修沉默不语。
年世兰愈发嘲笑道:“洪历这种在女色上荤素不忌的,竟然还能有人自称是他的真爱,愿意嫁给他?那宜修,看来你侄女也不是什么脑子清醒的。”
甄嬛偏头过去,不想瞧青樱和洪历纠缠不休这样伤眼睛的画面:“洪历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青樱——”
她忍不住对宜修感慨道:“你那个侄女,我都不想说。”
“她如果是个清醒的,也不会在我面前问出‘姑丈在你面前流过眼泪吗?’这种话。”
“更不会拦着洪历给她的弟妹转学去顶尖学校,劝着父母让他们家里蹲,安享富贵就够了。”
宜修和年世兰都被这话震到了,一时之间清秋亭内静了静。
年世兰放声大笑,睨着宜修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同情:“有这样的侄女儿,实在是你的报应啊。”
看够了笑话,她又上马疾驰,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宜修显然从前也不晓得这内情,压抑了又压抑,脸还是黑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起身往青樱他们消失的方向去了。
宜修简直是怒极反笑,她就算是没斗过甄嬛,却何尝受过这样回不了嘴的嘲笑。
都拜自己这个好侄女所赐,给自己添了这样的新经历。
甄嬛对着琅嬅感叹道:“所以还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
否则就会像今天一样,她因为养子,那宜修因为侄女,反过来被旧日的手下败将年世兰踩在头上嘲笑。
又对廊柱后面的两个小脑袋招手,笑道:“可看够热闹了?”
嬿婉和恒媞手拉着手,莞尔一笑。
琅嬅看了看表,对嬿婉笑道:“差不多到时候了,我们该去看你妈咪的表演了。”
“姐,我手里有赠票,你和恒媞也一起来吧。”
甄嬛欣然点头。
四人被高曦月的助理茉心接了进去,茉心一面将他们引进贵宾座,一面解释道:“海设计师正在后台进行最后的服装调整,团长实在没有空来接人。”
琅嬅含笑应下,恒媞却好奇道:“是国风高定设计师海兰吗?”
茉心笑道:“正是呢。”
恒媞就拉着嬿婉道:“海设计师是目前国风高定领域最炙手可热的设计师了,我好喜欢她的刺绣。”
琅嬅与甄嬛不由得对视一眼。
海兰当年本来是青樱的大学舍友,结果洪历醉后逞凶强迫于她,被奋力反抗的海兰抄起周边的烟灰缸砸破了脑袋才未遂。
海兰要用法律手段保护自己,可艾老爷护着,还有青樱替洪历作伪证,最终不成行。
还是甄嬛劝着艾老爷不要把事情做绝,赔偿了海兰大笔钱财以稍作弥补,资助海兰出国留学服装设计。
琅嬅想起海兰当年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轻轻道:“她不会放过洪历的。”
甄嬛不置可否:“换我也不会。”
自作孽不可活,她现在连提醒洪历都懒得提醒了,就该让洪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才是。
偌大的剧院内,嬿婉捧着早订好的鲜花,笑着和琅嬅商量一会儿送花的时机。
甄嬛将剧院拍给恒娖看,劝她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累,多来放松一下。
后台中曦月和白蕊姬正在进行演出前指导,海兰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这些演奏家们身上的旗袍和长衫,大家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剧院的大门处,付诸瑛和陈婉茵正在拿着精美的门票自拍合影。
在她们身后,正是受大学舍友海兰的邀请来听演出的苏绿筠和索箬。
苏绿筠左右瞧不见那青樱,微微松了口气儿。
索箬翻了个白眼道:“海兰疯了才会请她来。呵,再说了,就是请了她,她也有脸来吗?打量谁也不知道她当年干了什么。”
苏绿筠赶忙把她往里拉,叮嘱道:“一会儿当着海兰的面别提旧事。”别让海兰想起旧事难过。
索箬一面哼唧着“那是自然了,谁还不知道怎么做似的。”一面顺从地被拉了进去。
而在剧场之外,少女寒香见拒绝了递名片的第十个星探,那人还想纠缠不休,被她青梅竹马的寒企一把推了出去。
寒香见目不斜视地走过星探后,给寒企看同桌发来的照片:“恒媞去看演出了,如果好的话,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对了,如果青蕙今天考得很好,她或许也可以出来玩庆祝一下。”
被她惦记的同学那青蕙刚刚考完化学竞赛,正在对答案算分的时候接到了姑姑那宜修的电话。
知道自己和弟弟马上可以搬去跟姑姑住,不会在受到那青樱的干扰,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而在电话那一头,那纯元对抱着小孙女的丈夫摆摆手,让他给她们姐妹一点儿空间,自己则轻声软语地安慰着难得压抑不住火气的妹妹。
那家姐妹的同一个别墅区内,进忠正在和爸妈商量中秋上门拜访要带的礼品名录,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搬过去,又着意要做一番事业出来,好让自己这个准女婿能入了傅家的眼。
讷亲和太太好笑地对视一眼,也期待着儿子得偿所愿。
终于,《故宫之声》演出开场了。
柳琴、竹笛、琵琶、月琴、古筝依次响起,动人的旋律仿佛再次将人带入了那段历史的长河之中,回到了红墙碧瓦的紫禁城之中,让人听得如痴如醉,沉迷其中。
可人们再想起紫禁城,有好奇,有欣赏,有赞叹,却再无畏惧。
旧时的至尊之地成了一个景点,从前皇权的象征成了文明的历史遗迹。
弦音管乐,雅韵回转。
嬿婉侧耳谛听,仿佛听到了春的勃勃,夏日的热烈,秋的爽朗,冬的凛冽。
而四季回转之间,是爱,自由和平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