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又福了一礼,这才搭着含翠的手,退出了永寿宫。
沈知念看着媚嫔留下的礼物,对秋月道:“让唐太医仔细验过,若是没问题,便先收起来。”
“是。”
……
草原。
吹过无边草海时,掀起层层绿浪。
日头悬在澄澈的蓝天之上,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
光线亮得刺眼,可一旦躲进穹庐毡帐里,又能感受到渗入骨髓的阴凉。
这里是匈奴单于的王庭所在。
由无数大小毡帐组成,随着水草与季节,缓缓移动。
最中央那座高大宏伟,以白色厚毡覆盖,饰以黑色狼头纹样的穹庐,便是单于的金帐。
金帐之侧,稍小一些,却依旧华丽的一座毡帐,属于大周下嫁的云安长公主。
帐内铺着厚实、绵软的织花地毯,陈设着从中原带来的家具、锦绣屏风、博山香炉,还有一架古琴。
努力在异域风情中,营造出故国的熟悉和雅致。
只是……无论怎样布置,空气里常年弥漫的羊膻味,时刻提醒着她身在何处。
云安长公主穿着匈奴阏氏的服饰,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点缀着绿松石和红珊瑚串成的饰物。
这身打扮衬得她肌肤更白,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骄矜之气,被异域服饰一衬,反倒显出几分别样的明艳。
匈奴的婚制与大周截然不同。
大周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
帝王的后宫等级森严,只有一位皇后,其余皆为妃嫔。
而匈奴实行一夫多妻多妾制。
在这里,单于可以同时拥有多位阏氏,她们的地位大致相当。皆来自草原上实力雄厚,或需要笼络的部落贵族之女。
云安长公主,这位来自中原的大周长公主,自然也是匈奴单于的阏氏……之一。
只不过,她是其中最身份最尊贵的一位。
王庭的匈奴人看到她,总是礼敬有加,见面时抚胸行礼,口称:“尊贵的大阏氏!”
他们言谈间,皆是敬畏天朝上国、感激大周帝王厚恩。
供给云安长公主帐中的物资,从丝绸茶叶,到珠宝器皿,也总是最好、最新鲜的。
单于每月总会来她帐中几次,问些中原风物,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态度也算温和。
但云安长公主没有被草原的辽阔冲昏头脑。
她敏锐地察觉到,匈奴人对她的恭敬,都是浮于表面的。
他们始终防备着她。
单于从不与她讨论任何部落间的纷争、草场的划分、马匹的交易,更遑论军事动向。
她帐中伺候的侍女,除了春晓和夏月,这两个从大周带来的心腹。其余人看似恭顺,嘴巴却紧得像河蚌。
每次云安长公主问起王庭琐事,她们都一问三不知。
她提出想去其它部落走走,见识草原风情。也总会被路途遥远辛苦、恐有狼群等理由委婉推拒。
她就像一件被高高供起的珍贵瓷器。
最近,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王庭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单于来她帐中的次数少了些,即便来了,也是匆匆用膳后便离去。
金帐那边,深夜时常有各部首领进出。
巡逻的卫兵增加了,盘查也比往日更严。
连她帐外那几个总是木着脸的匈奴侍卫,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警惕。
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而且不是小事!
云安长公主看向春晓,问道:“……本宫前几日让你留意,金帐那边出入的,都是哪些部落的人,可有打听到什么?”
春晓是她从大周带来的侍女中,最机敏的一个,闻言上前一步,挫败道:“长公主,奴婢留心看了,也试着跟相熟的牧羊女打听过。”
“可……可那些人行色匆匆,护卫森严,根本看不清面目。”
“牧羊女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最近王庭的守卫是严了些。但为何如此,她们也不知道。”
云安长公主心里冷笑了一声。
防备得可真够严实的!连一丝风声,都不肯漏给她这个尊贵的大阏氏。
云安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毡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外面阳光刺目,草浪起伏。
远处是牧民零星散落的毡帐,悠闲吃草的牛羊,一派宁静、祥和的草原夏日景象。
皇兄狠心,为了所谓的两国邦交,北境安宁,将她像一件礼物般,远嫁到苦寒、陌生的草原。
嫁给一个年岁可做她父亲,妻妾成群的男人……
刚来时,云安长公主怨过,恨过,也绝望过。
但她是先帝的女儿,大周的长公主!眼泪和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人看轻。
她认了。
既然命运将她抛在这里,那她便要在这里活下去!
并且……活出大周长公主该有的样子!
和亲公主的使命是什么?不仅仅是做一个象征性的摆设,更是皇兄放在匈奴王庭的眼睛、耳朵。
必要时……她也可成为一柄锋利的匕首!
若匈奴安分守己,遵守盟约,与大周互通有无。那她自会尽力斡旋,维护这份脆弱的和平。
不负身上流淌的南宫氏血脉,也不负长公主这个尊号,所承载的责任。
但若……这些草原狼崽表面恭顺,背地里却磨牙吮血,野心勃勃。妄图再度南下,侵扰大周边境,劫掠她的子民……
云安长公主放下门帘,转身冷哼了一声!
那么……她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莫测,她也总要做些什么。
草原的风沙,可以吹糙她的皮肤,却磨不灭她骨子里,属于大周长公主的骄傲!
……
一间宫殿里。
一道身着素青色宫装的身影,坐在椅子上。
宫女躬身站在她面前:“……娘娘,老爷派人递了消息进来,说永寿宫那位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再过不久就要足月了。”
“陛下对她的宠爱,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皇贵妃本就是副后之尊,掌管后宫,若再顺利诞下一位皇子……那便是锦上添花,地位更加固若金汤!”
“老爷担忧、担忧陛下或许会以此为时机,提前正位中宫!”
“到那时,娘娘耗费的心血,老爷在朝中的经营,咱们所有的指望,恐怕……恐怕都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