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辞人生中一共有三个重要的女人。
第一个是月素舒。
“你是族里最有天赋的孩子。”
月辞听见这句话是在四岁。
他抬头仰望着高傲的女人,露出不解的目光,但很快又被腰间垂下的丝带吸引走,伸手抓住,好奇地把玩触摸着。
“以后这孩子由我亲自教导,带下去吧。”他听见女人这样对嬷嬷吩咐道。
嬷嬷应了声,准备带他离开,但月辞却紧紧拽着丝带,不肯松手。
女人:“松开。”
月辞呆呆看着她,将丝带拽紧了些。
女人扬手,用灵力割断了那条丝带,他如愿可以随便把玩那段丝带,但很快又毫不犹豫地将丝带丢掉,又去玩嬷嬷的头发。
嬷嬷见他把东西扔掉,问道:“怎么扔啦?”
“不好看。”
丝带只有在女人身上时才好看,在他手里怎么晃都不好看,十分单调。
月辞很快又被嬷嬷耳朵上一闪一闪的耳坠吸引,他伸手抓住耳坠,水滴状的翠玉小巧秀气,嬷嬷把耳坠拿下来让他玩,但月辞很快又觉得不好玩了。
耳坠被摘下来就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耳坠,而不是嬷嬷耳朵上一晃一晃的耳坠。
就像那些摘下来的花,明明在枝头开得好好的,非要被人折下插在花瓶里,要不了多久就变得丑陋至极。
小时候月辞不明白摘花人,长大后却频繁做摘花人。
花太美好了。
那些纯粹又热烈的感情也是。
第二个重要的女人是黎旭母亲。
月素舒虽然全力栽培扶养他,但那种母子之间的亲近月辞从未体会过,以至于让他认为这世上只有利益才能紧紧将人跟人之间拴紧。
直到他占用黎旭的身体。
那个蠢笨弱小的普通女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都没有,靠着一碗饭,两行泪,几句话就能让他那颗心为之疯狂跳动。
不需要聪颖,不需要天赋,不需要利益,仅靠着淡薄的血缘关系、仅因为世俗的关系认定,就能全心全意地爱他照顾他。
月辞不停汲取着爱和关心,好像变成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只要稍微碰一碰,丰盈的幸福和满足感就会溢出来。
最后身份被发现时他并不慌张,他打心底认定了女人会选他,毕竟他是那么的强大富有,那么的聪慧强壮,他拥有的东西比这间破房子和那个没什么天赋的少年强太多了。
可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爱。
没有别人对他的爱,没有他对别人的爱。
女人走之后他抱着尸体,呆坐在地上。
他只是想,为什么他抱着她,却仍感到双手空空如也?
妈妈,你为什么丢下我;妈妈,你为什么不选我;妈妈,我给你我拥有的一切,你为什么不要我,是我拥有的不够多吗?
地狱中饿鬼的咽喉异常细窄,细得像针孔一样,无法食物。即便勉强咽下一点,也会在食道中产生剧烈烧灼感,如同火炭穿过喉咙。
喉中咽下的那丝爱意如电流般窜至四肢百骸,让他的五脏六腑激起细密的疼痛和酸涩。
她不要他。
那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那些对他的好算什么?难不成都是假的?
月辞死死掐着女人的手,嗔怒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透,当他愤怒到极致不受控制地发抖时,突然想起女人走之前声嘶力竭的吼声,手顿了顿,改为十指紧握。
这样也好。
爱恨同源,恨他也好。
他低下头,学着母亲照顾孩子那样轻轻将女人凌乱干枯的发丝拢好,又帮她擦去脸颊的泪痕。
不要不在乎他,不要不理会他。
恨吧,恨才能让妈妈跟着自己。
第三个重要的女人是卫淼。
跟前两者不同,卫淼既不像月素舒那样冷漠,又不像黎旭母亲那样温暖。
她大部分的关心都未展露出来,而是默默的,润物细无声,当月辞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利益捆绑,当卫淼下意识地表现出关心和照顾时,心脏处总会病变地传来几丝悸颤,在面对那几位师兄时也一样。
好像就算他将天捅破,他们也会蹲下来,拍拍他的头或他的脸,说有他们在,不要怕。
他们是没有血缘的一家人。
月辞很高兴,他喜欢这种氛围,并决定将这种关系延续下去,但当月六将残酷的现实扯到他面前时,他的希望再次破灭。
卫淼恨透了他。
这比月辞预料中最差的结果好很多。
他不怕卫淼骂他,不怕卫淼打他,更不怕卫淼恨他,他怕跟卫淼从此形同陌路。
恨比爱更紧密,更何况他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关心和照顾不足以疗慰饿鬼饥肠辘辘的胃,酸涩凉苦的恨虽然难以下咽,但滋味猛烈。
回去后他睡不好觉,常常梦见卫淼,女孩儿眼眶通红,拔剑对准他,满腔怒火。
梦境总是在她的剑刺穿他的身体那刻戛然而止,月辞静坐在床前,看着窗外簌簌的竹林,心道这样也好。
起码她的泪是为他而流的。
当卫淼真的出现时,铺天盖地的狂喜快要让月辞窒息,她果然会来找他,他又有了机会,能将他的一切都奉献给她。
但月辞没想到卫淼看中了血源珠。
他头一次感到惊慌,但并不是因为血源珠,而卫淼有了那颗珠子,就有了能够摆脱掉他的实力,他看着女孩儿将血源珠塞进伤口中,没来得及开口就死去。
当鬼也好。
月辞安慰自己,当鬼也挺好的。
可就在他准备跟上卫淼时,那些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亡魂却猛地朝他扑过去,将他的灵魂撕扯得一干二净。
小巷中什么都没留下,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