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李霖的车进了洛安县城。
县政府门口,常务副县长任孝安带着一帮人早早候着,车刚停稳,他就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
“李市长,欢迎欢迎!您大老远来指导,我们全县干部群众都振奋啊!”
李霖下了车,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问道,“顾书记和彭县长呢?”
“啊,是这样。”任孝安脸上堆着歉意,“顾书记和彭县长上午就去市里开会了,实在赶不回来。顾书记特意嘱咐我,一定把您接待好,让我代他向您赔罪。”
李霖点点头,没说什么。
去市里开会?市里今天哪来的会。他在心里记下了,脸上不动声色。
“李市长,您看,是先听汇报,还是先去点上看看?”任孝安躬着身子问。
“直接去看吧。”李霖说,“看看蔬菜大棚。”
“好好好,车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去城东的示范基地,那边的棚区最成规模。”
车队出发。
一路上,任孝安坐在副驾,回头给李霖介绍个没完,哪段路是新修的,哪片林子是新栽的,唾沫横飞。
李霖靠在后座听着,忽然发现车窗外的路越走越宽,两边越来越干净,白墙灰瓦,墙上还画着丰收的宣传画。
太干净了。
“停一下。”李霖忽然开口。
司机一脚刹车,后边的车也跟着停下。
任孝安一愣,“李市长,怎么了?”
“不去示范基地了。”李霖推开车门下去,指着左边一条窄小的水泥岔路,“从这儿拐进去,随便找几个棚看看。”
任孝安的脸僵了一下,连忙跟下来,“李市长,那条路进去就是普通农户的棚区,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看头...示范基地就在前头,五分钟就到...”
“乱七八糟才好。”李霖已经迈步走上了岔路,“我看的就是老百姓自己的棚。”
任孝安在后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快步跟了上去。
岔路往里走了不到二里地,景象就变了。
路边的宣传画没了,白墙没了,一排排大棚倒是还在,可走近了一看,有一半的棚膜都发黄发破,风一吹哗啦啦响。有的棚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零星几个干活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
李霖掀开一处棚的门帘走进去。
棚里种的黄瓜,稀稀拉拉,叶子发黄,一看就是没人精心伺候。一个老汉正蹲在垄沟边上拔草。
“老乡,这棚是你自己的?”李霖蹲下来问。
老汉抬头看了看这阵仗,有点怯,“是包老板的...我就是给他干活的。”
“包老板人呢?”
“人在城里住,一年也来不了两回。”老汉搓着手,“这一片十几个棚都是他的。”
“你一天挣多少?”
“三十。管一顿晌午饭。”
“听说这棚有政府补贴?”
“那俺们可沾不上。”老汉咧嘴笑了笑,“补贴都是老板的。俺们就是出把子力气。”
李霖站起身,没再问,又接连看了四五个棚。
情况都差不多。棚是老板包的,地是村里流转的,补贴是老板领的,干活的农户一天三十五十。
有两个棚干脆就是空的,塑料膜一盖,里头什么都没种,隔着老远看过去,倒也像那么回事。
任孝安跟在旁边,一个劲地擦汗,想插话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霖从最后一个棚里出来,站在地头上,忽然开口。
“任县长。”
“哎,李市长,您说。”
“你们报上来的材料,大棚试验田一千亩,亩均收益两万,参与农户户均增收一万六。”李霖的语气很平,“我问你,这一千亩,今年实际种了多少亩?”
“这...”任孝安卡住了,“应该...基本都种着吧...”
“应该?”李霖看了他一眼,“你是常务副县长,农业项目归你管,实际种植面积你说不清楚?”
任孝安的汗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
“我再问你,补贴发下去的名单,你见过没有?一亩补多少,补给了谁?”
“名单...名单在农业农村局...”任孝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具体经手...是局里的事儿,我...”
“一问三不知。”李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回去把实际种植面积、补贴发放名单、流转合同,三样东西,明天上午之前送到市政府我办公室。”
“是,是...”
“今天就这样,回吧。”
李霖上了车。任孝安站在地头上,看着车队掉头走远,腿肚子直转筋。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通了顾朝夕的电话。
“顾书记,坏了...李霖没去示范基地,他拐进散户棚区了,空棚、荒棚全让他看见了...还让我明天把补贴名单送到市政府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慌什么。”顾朝夕的声音阴沉沉的,“你先回来再说。”
......
洛安县政府。
县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秘书探进头来。
“彭县长,市府办下午有个通知漏报了...李霖市长今天到咱们县来了,现在人已经在城东棚区了,是任孝安接待的。”
彭贺秋正在批文件,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李常务来了?
没人通知他。
电话直接打给顾朝夕,顾朝夕派了任孝安,编了个“外出开会”的瞎话,连他这个县长一起被“开会”了。
好一个顾朝夕!
彭贺秋把笔往桌上一放,抓起电话给李霖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大约三分钟。
李霖回过来了。
“彭县长,听说你今天去市里开会了,开的什么会?”
彭贺秋尴尬的笑笑说,“李市长见谅,我这个县长当的不称职,您来了也没人通知我...您现在在哪?我过去陪你转转。”
此时,李霖正从大棚地返程。在车里接到彭贺秋的电话,但因为任孝安也在车上带路,所以编了个瞎话说是下车解手,于是车子停在路边,他找个没人的角落,给彭贺秋回了过去。
他就知道,彭贺秋一定是被瞒着的。
事实也果然如此。
站在郁郁葱葱一人高的玉米地头儿,李霖对着电话说,“我在去市区的高速路口等你。”
彭贺秋点点头,“好,我大概十分钟左右能到。”
“好,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
李霖回到车里。
车上任孝安笑嘻嘻的转头问道,“李市长,中午想吃点什么?林业局刚给我打电话,说护林员打着两只野鸡,让食堂炖了咱们尝尝?”
李霖笑笑,婉拒,“野鸡就不吃了。顾书记和彭县长都在市里开会,我这个常务却缺席了,我也得赶回去开会,兴许中午还能在市政府食堂遇见顾书记和彭县长呢。到时候,我可得找他们好好聊聊你们县里这些闲置大棚的问题!”
“哦~~大棚的事儿我还是向您解释解释吧...说实话,投入之后确实有部分空置,但县里正在积极协调...找人承包...”任孝安面色尴尬的说道。
一个谎得用无数个谎话来圆,刚刚农户都说了有人承包,只是没种,不知什么原因。他却说正在协调承包。
当初这些大棚是省里扶贫资金建的,本来是各县都可以申请,但顾朝夕仗着和史纪元的关系,独揽了百分之六十的资金,在洛安大肆建造。
建成了是好事儿,应该归村集体,创造集体收益。他却好,找几个老板给承包了下来。这些老板们就是之前负责建造大棚的那些老板,建造的钱也赚了,建好了大棚了也归了自己...不仅如此,每年根据种植项目的补贴,也没少使...若是他们再转手租给别人,又是白赚一笔!
老百姓得到了什么?占地一亩五百八百的租金?一天三十块的劳务费?
扶贫资金,没帮扶老百姓,倒是肥了一帮中间商...从根源上,洛安县就做错了。
对于这些门道,李霖心里门清。因为当年在山南,他也干了许多扶贫项目,风险点在哪,他很清楚。
只是没有想到,真的有人敢这么大胆套用这笔钱。
他摆摆手拒绝了任孝安的解释,笑道,“我就不耽误你们找人承包大棚了。但是丑话我说到前头,下个月省里来这儿开现场会,你们要是搞砸了,后果自负。”
任孝安没事儿人似的笑道,“那是自然,不会搞砸的,李市长放心。”
“好,送到高速口,你回去吧。”
“您真不在这儿吃饭?”
“不了。”
李霖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摆摆手,催着任孝安让他赶紧下车滚蛋。
看到李霖的车上了高速,任孝安这才松口气,坐上车回了县委去找顾朝夕汇报。
而他不知道的是,李霖的车上高速转了一圈又下来了,仍停在高速路口。
不一会儿,彭贺秋的车到了。
一辆私家车,他自己开车过来的。
李霖招呼他上车。
彭贺秋坐进来,没说抱歉的话,直接问,“李市长,去哪?”
李霖说,“该去哪,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彭贺秋凝重的点点头,当即对司机说,“走,前边右转,去槐树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