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一阵风,吹走灵台的阴神。飘飘摇摇来至山坳处。
“老道士活动心中关隘”这块牌匾依旧立在那处。
院中一人持书静观,杨暮客犹记得紫贞师兄应是面对正门儿,当时也并未观书。
一张画卷展开将他的阴神收进去,云雾缭绕的山间他只能往上爬。
一人端坐蒲团之上,蒲团落在狭长青石之上,青石压在老松树根之上。青松风,风清送。
紫贞端着戒尺打量他。
他自是不吭声。
“仍不服气?”
怎么服气?杨暮客冷冷地看着紫贞。
紫贞二话不说提起戒尺又是一抽,杨暮客顿时飞三千里云外,一只大手从天外而来,捏着他放在山顶。
这一抽,抽得阴神重影飘飘,神思都立不住,满脑子思绪飘出来,各种讥笑声,怒骂声。
紫贞咬咬牙根,抬手又要抽他。
杨暮客自己收拢了下阴神灵觉,伸手阻止师兄动手,“别光打,你打死我我也不一定改。说清楚。”
紫贞眯眼打量紫明,“你不改?”
杨暮客反而来劲儿了,“盯着我,监视我,一点儿空余都没有。我不过才生了个念头,就要把我活生生打死不成?”
紫贞双手端着戒尺,“你不会引导术。”
“对!我不会!”
“你不会引导术,一身气运怎么藏?你那所谓齐平之道,只需生了一丝易变。这山上的风云都要被你搅起来了。为兄需要日日盯着你?你准备把窃寿的本事用在你那些通房丫头身上?寿尽而不死,生生世世,只伺候你?”
杨暮客仍是逞强说着,“我……就是觉得不能叫她们这么死了。”
“对。你有情。这山中谁人修的不是有情道?独你有情么?”
“我……”
紫贞吁一口气,“这是什么地方?”
“自是您的洞天!”
“混账东西!我问你我在何处闭关!”
杨暮客心中咯噔一下,“您在御龙山山坳,发送道友所在之处闭关……”
“你立了那块匾,最初叫甚?”
他嘴唇黏在一起,喏喏地说了句,“老道士关爱活动中心。”
“现在叫什么?”
“老道士活动心中关隘。”
其实不必说了,紫贞师兄还需说什么?杨暮客不是傻子,这地方就是上清门道士寿终等死的地方。若有窃寿之法,许多修士所谓的修行关隘不过就是一时之难,过了寿数此关,他们仍可一飞冲天。
紫贞自嘲一笑,“我上清门,选材千挑万选,无一不是根骨绝佳之辈。纵然如此,仍有修士不得志,不成道。或囚于证真,或合道不成。你师傅……归元师叔亦是如此。师叔他老人家天资乃是世间决定之辈,气运何曾弱?他可曾窃寿?他偷生,却仍未到寿终,等到你这良才。你……对得起他吗?”
杨暮客抬眼看看师兄,“我不想让身旁的人死了,会心疼。”
“与我何干!你这齐平还想齐平到我头上?还想齐平到亿万生灵头上!?你纵然是把你寿数给那俗女,与她血脉相连同生共死,又当如何?她,需要付出何等代价呢?我上清门弟子如何作想?这些甘来等死的同道该当如何?”
“我认错。知错。下回不敢了……”杨暮客昂头看天,紫贞师兄的洞天竟然不见大日,却一片蔚蓝。
紫贞干脆地收了戒尺,“不是敢与不敢。你这齐平到底想通了没有?上清门物我有情,修到你这……大家都等着你的说法呢。”
“无非就是,万物与我并生,天地与我为一。还能是什么?”
“这是太一……”
杨暮客听后一愣,索性念了遍《混元齐平附》。
紫贞听后终于满意点头,“想办法把你的《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修成《上清混元齐平真经》,你杨暮客,就是观星一脉的一位祖。这很重要。”
“别忙打一巴掌给个枣!师弟我就这么一点儿能耐,你让我单着一篇真经出来?从证真开始修到还真,然后合道?”
紫贞却言称是,“对,就是让你这么干。天道宗再造天地已经变成世间大势,所有人都在依此行动。我上清门不同意……如今香火渠道已经被尽数整合,小门若是想修整地脉炁脉,扶照人间,必须依仗游神。上清门若想逆势而为,要多少人下山去帮忙处置地脉,治理浊染?我们拢共才几个人?你的齐平,就是号角。我不管你修的成,修不成。先把口号喊出来。所以你必须以身作则……莫说窃寿……兹有要事涉外,一律要体面端正。便是你个人心黑入邪,装也给我装出道貌岸然!”
杨暮客挥挥手,“我修齐平,如何算邪?正邪何分?”
忽然他觉得不对劲,这么一顿痛打,就这么轻轻放下了?他愣愣地看向紫贞,“师兄,何至于这般打我?”
紫贞讥笑看他,“你还想怎地?不若把你送到道祖法衣当中,陪着那封印的邪神聊个百年去?”
“不必。不必。我就起个念头,怎能关我禁闭呢。”
杨暮客的阴神被一阵风吹到洞天之外,看见紫贞师兄手中的书页竟然翘起一角。
外头的老头已经死了一茬了。府字辈的几乎已经死光,还剩下一个。
那老头儿是最受疼的小师弟,却一辈子没法还真,道心早就坏了。至于瑞字辈的,才来了几位。都还算清醒。
府靓看见紫明,回光返照一般哈哈大笑上前,“紫明师叔好久不曾来了。老哥哥走前都念叨您来着……”他回身看向紫贞闭关的小院儿,悄悄附耳上前。
“师叔,紫贞长老他担着整座上清门的御龙山,以大引导术运转先祖遗留洞天。早些年就能动弹几下,老朽亲自看着取书用了十六年……眼光低垂就用了三年……苦啊……这大好时光就这么糟践了!不管长老他如何训斥您,您都要好好听……”
“师侄……我……”杨暮客刚张嘴,看见府靓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乌云遮住大日。
“我想阴神出窍照太阳,可这片云彩就是不走!它怎么就不走!我要证阳神!”那老头儿嗷一嗓子跑了。
阴神回到肉身,杨暮客一睁眼看着贾星,他靠在这丫头怀里。一旁贾春慌慌张张,在他身上翻找药物。
杨暮客叹了口气,“没事儿。我有错挨罚。”
“当真没事儿?”贾星两滴泪从鼻尖儿落在他的脸上。
“你家道爷我纯阳之体,被人削了脑袋接上都能活。没事儿。”说话间他从贾星怀中起身,站起来咔吧咔吧扭动脊骨,一身法力再次融汇贯通。还别说,师兄手段当真够狠,再用力几分把他五脏都要打碎咯。
杨暮客拉着两个丫头,让她们坐好。
“你们之前那个人御神道,那法子不成了。天道宗和正法教两家合力整合神道,再没有凡人组建淫祀的一丝可能,日后搞不好就要变成仙宫的律法。尔等凡人若是肆意妄为,怕是有神官要找上门来收魂。”
贾春看向贾星,贾星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阿母,没事儿,孩儿自然找别的方法。”
贾莲凑上来,“我也不笨。”
贾春抱起贾莲,“道爷……您怎地平白无故挨打?”
杨暮客背着手,面色有那么一瞬尴尬,“净宗有窃寿之法,贫道动了心念。想找,应该能找到……毕竟你我都与净宗渊源颇深。”
那女童忽然端坐在贾春怀中,“什么窃寿之法,都是巫祭之术。先杀人,再下咒。”
杨暮客俯身去看贾莲,“贫道言出法随一语成谶了?”
小丫头扯着道爷的脸,拉成一张大饼,“你凑我这般近作甚,我没洗牙,别靠过来。”
离了婢子的屋里,已经是群星闪耀。
给两个俗道讲经,他能说得头头是道。变着花样拆开了揉碎了俗家的道义。甚至能变着花把折寿的代价转换成用珍宝替代。
但让他去想自己的齐平术,杨暮客千头万绪,就好似窥见群星,不知从何处说起。齐平,总不该是把每颗星星都装进心里。
日出时分,影子拉得老长……
齐平,自是以我为齐。标道心之尺,度量万物。影长是以东来紫,心齐同在上云霞。
看,只要有心向前,总能迈出一步。
周天运转之下,紫气霞光并未被杨暮客纳入自身。他与霞光呼应着,整座院落灵韵迸发。《观想长生法》的一往无前,纳入到了功德之章当中。既是齐平,那自然不能把功德舍弃。
它当在其中。
紫乾和紫贵立于大殿外,看着小辈儿们正在上早课诵经。俩人对视一眼。
“好师弟,了不得。不会引导术,竟然牵引物相。”
紫乾晃晃脑袋,“非也,非也。小师弟这是参照,他可不曾牵引。混元法,如今在它之手不是引导混元,而是分辨参照。已经与归元师叔他们大不同了。”
这世上,有禁,自然有漏。
香火禁绝淫祀一事一经中州扩散,许多宗门开始学着藏匿人口了。
谁人孩儿还有世俗亲人在世啊?既然俗家亲人在世,那便拉来山下,建一座俗道镇子,让他们学道去。顺便供奉些香火……
瞧,这宗门游神不就可以奉养了?
俗道既然在此生活,就不好隐于灵韵当中,开出条路关,让镇子里的人也能娶亲繁衍,但不能是国。那便立个学院。正经的学府。
扶礼观丢了供奉,听了杨暮客的话。立起学院,这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送枕头。他们这早年间学术交流所在的山峰,竟然有小门前来拜访取经。自然少不得灵物作礼。
一斟一饮,当今扶礼观掌门对杨暮客是感恩戴德。
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做法一出。天道宗赶忙再发禁令,立宗门俗道,亦是干预人道。已有之实既往不咎,然不准无序扩张。
至今真人领了任务,前去巡查。
“上人,我们把自家亲人请来山下,养老送终,建个小镇怎么能算干涉人道呢?”
至今垂眼打量这个长老,“镇中一切都能自给自足?不需外部贸易往来?修士亲眷流入世间,知晓非凡之事,大肆传播流言,何以不算干涉人道?这人道究竟是官家治世,而是尔等修士亲眷以无限财富幕后操纵?”
那长老见至今乘云而去,一脚踢翻了无能掌门的桌案。
“混账东西!做事犹犹豫豫!你但凡早做一刻,等那狗屁上人来前坐实了门下凡俗营生……何至于要岁岁去天道宗摇尾乞怜?”
“长老,咱们没弄成也是好事儿。是好事儿啊。你看……不准再与外界往来……那就是一潭死水,要臭的。一定会臭的!”
至今真人一路飞抵扶礼观,打量着那个俗道观。
“你这地方有趣?竟然不拜游神,不收香火?”
扶礼观掌门斯令点头道,“本来就有,是上清门紫明上人有令,让我等莫要荒废重新开启。却是一直不拜游神,不供道祖。此处只是为了让俗道精进理论,好为周遭国度肃清孤魂野鬼。”
至今回头凝望斯令,“紫明?”
“是。紫明上人敕令靖宁,我扶礼观不争外物。只能安心发展于内。早些年师伯大肆扩张,人心不齐以至于败落如此地步。如今下门知错,痛改前非。好事儿拾起继续做……”
至今低头思忖一瞬,好悬就要言说让扶礼观把这俗道院给关停。但说了这话,怕是外面传言会更难听了。他轻轻一笑,点头称好,“做得不错,再接再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