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说着说着又把自己说的两眼通红。
他之所以如此坦诚,一来是张世康看起来高深莫测,竟然知道自己国家那么多的隐情。
二来他之所以亲自拜访,是听说过大明的故事的。
他们能在这里建立殖民点,主要是因为前些年大明即将崩溃,根本无暇顾及。
可是最近几年,那样的迹象再也没有发生。
西班牙的商人都说,明帝国出现了个了不得人物,一举挽回了明帝国的颓势。
他们打赢了内乱打跑了外忧,他们给百姓分配土地,让经济欣欣向荣。
当和联胜的船队抵达东番的码头时,弗兰克立马就注意到了这支庞大的船队。
他派人观察了好几天,当发现荷兰国的总督博尔格亲自带着卫队去了那个破旧的汉人据点后,弗兰克就确信,明国肯定来了大人物。
他感觉自己很幸运,已经一下就见到了那个带着明帝国走出泥潭的大人物。
只是没想到,那个大人物竟然如此年轻。
明帝国的疆域辽阔,面临的问题肯定不比西班牙王国更少,这个年轻人可以拯救明帝国。
说不定就能对西班牙王国目前的现状提出可靠的观点。
弗兰克不想放弃任何一次努力。
“然后呢,没有其他了吗?”
见弗兰克陷入痛苦,张世康喝了口茶水道。
弗兰克闻言有些不解,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坦诚,并没有觉得疏漏了什么,想了想后便摇了摇头。
张世康也不恼,弗兰克能发现一些问题,已经算是有些见识的人了。
就如同明朝灭亡前,那些真正忠于国家的大臣一样,他们发现了问题,他们尝试解决,但他们都失败了。
不是所有人都跟他自己一样,经受过系统而全面的现代教育,了解很多事情的始末。
即使是所谓的有识之士,在某些问题上也总是如同被蒙上了一层面纱一样。
即使那层面纱很薄,但他们就是看不清楚。
这可以类比国家的危机,也可以用来类比某项科技的进步。
历史本身就是如此。
“在本王看来,西班牙国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些,你们仗着一百年前的资本,招惹了太多的敌人。
葡萄牙人、荷兰人、法兰西人还有英格兰人,他们现在或者曾经都将你们视为死敌。
与葡萄牙人打了几十年,与荷兰人又打了几十年,以至于如今又陷入更庞大的战争,与法兰西人也打了几十年。
多大的国力撑得住你们这么浪?”
张世康的埋汰并非空穴来风,在他看来,西班牙就像是个中了巨额彩票的小子。
因为缺乏管理财富的认知,最终不仅把钱挥霍一空,还染上了各种的恶习,比没钱是混的还惨。
他们的王室奢靡成风,即使屡次破产,仍旧强撑着昂贵的王室支出。
他们的国民好高骛远,不肯脚踏实地的搞科研、办企业,基建、教育、医疗都不管,最聪明的人都想着如何巴结权力,争夺资源的开采权和分配权。
这个资源诅咒不仅体现在西班牙王国身上,也体现在荷兰人身上。
西班牙的白银,荷兰的泥炭,即使在后世,委内瑞拉的石油,非洲的钻石、金矿同样验证了这个诅咒。
他们都坐拥着大自然的馈赠,可仍旧不能让国民过上应有的生活。
弗兰克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在战争的泥炭里挣扎的太久了,从他记事起,国家就在打仗。
他的父辈在打仗,祖辈也在打仗,现在他已经三十岁了,国家仍旧在打仗。
以至于他都已经习惯了战争,仿佛全世界都是如此。
“如果本王没记错,你们西班牙国,应该也有不少不用交税的特权阶层吧?”
张世康随口问道。
“尊敬的殿下,您的见识实在丰富,令我汗颜。
我们西班牙国有大量的神职人员,他们和世袭的贵族一样,完全免税。”
弗兰克说罢,也突然发现这实在是个大问题,以前他甚至没有注意到。
“这些人占据多大的比例呢?”张世康又问。
弗兰克思索了一下回道:
“两者加一起,估计有20%,哦,也就是两成。”
“那本王再猜猜,想来这两成的特权阶层,恐怕控制着至少六成的土地吧?”
“尊敬的殿下,您说少了,至少八成,贵族和教士控制着至少八成的土地!”
弗兰克都学会抢答了。
张世康笑了。
普天之下,对百姓的压迫花样百出,但总归是围绕着土地和税赋进行的。
这一点,与大明当初的情况毫无二致。
“请问殿下,您认为应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
见张世康只是笑,却不再说话,弗兰克有些焦急的问道。
张世康摇了摇头。
“本王为什么要告诉你?
让你们西班牙国继续强大起来,好占据更多的市场,往大明倾销更多的商品?”
朱慈烺闻言眼前一亮,心道还是张师傅老奸巨猾。
弗兰克急了。
“可是殿下,我们西班牙人从未与明国发生过战争,我们本土距离那么遥远,同样缺乏战争的基础。”
在他看来,面前这个年轻人敢如此说,必然是心里已经有了如何应对这困局的办法。
可是张世康就是不说,弗兰克也没有别的办法。
“大明的商队马上就要去往南洋了,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你们西班牙国早就在觊觎大明在南洋的地盘了,你难道要否认吗?”
张世康说的当然是老郑给大明留下的遗产,菲律宾群岛里的数个小岛。
而吕宋便是西班牙在东印度最大的产业,他们甚至在马尼拉建有总督区。
“殿下,我知道了郑芝龙的事情,我可以尝试说服马尼拉的总督,让他们不要继续为难贵国的商人。”
弗兰克想了想道。
然而张世康只是摇了摇头。
“大明的征程是星辰大海,我们需要公平的贸易,如果有人胆敢黑吃黑,不论是任何国家和势力,大明的战船和火炮都绝不允许他们得逞。
西班牙国也不例外,大明不喜欢战争,但也从来不惧怕战争。”
张世康拒绝了弗兰克的好意,和平与自由贸易,不是靠施舍的,大明也不需要。
弗兰克再度犯难了。
“可是殿下,究竟如何才肯指导我呢?我可以给您行大礼。”
说着,弗兰克竟站起身来,向着张世康行了跪礼。
弗兰克知道这个礼节即使在大明也是鲜少的,但在每一个大明人心目中地位却极为重要。
弗兰克磕了头后仍旧跪着,红着眼睛道:
“尊敬的殿下,我知道大明有句古老的谚语,叫做‘男人有泪不轻弹’。
还有另外一句谚语也同样古老,叫做‘男人膝下有黄金’。
我向您行跪礼,请求您能给予我救国之道。”
说着,弗兰克又磕了一个。
张世康人都麻了,心道这难道也是一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这家伙怎么用大明的谚语用的这么溜?
不过看到弗兰克,张世康多少看到点崇祯老哥当年忧愁幽思的影子。
他让弗兰克起来,沉吟了一下后道:
“且不言大明与西班牙国可能存在的利益分歧,就算我真的告诉你如何改变。
就以你一个小小的殖民点先遣官的身份?
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弗兰克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尊敬的殿下,我不该隐瞒您,除了先遣官以外,我还有其他的身份。
我的父亲是腓力三世,作为哈布斯堡家族的后人,我认为我有拯救国家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