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国禁军都尉并不满意佛朗机炮的攻势，但看到敌人竟然主动放弃了防御，不由得喜出望外。
然而他到底高估了己方的战斗力，有了此前半个时辰的糟糕战果，所有的禁军士兵都对这支人数虽然不多，可战斗力极其强悍的敌人产生了畏惧。
当一千多视死如归的嗷嗷叫着、面目狰狞的猛然冲向他们时，他们下意识做的竟然是后退。
“不许后退！后退者杀无赦！”
禁军都尉李海急了，抽出战刀一刀结果了一个后退的士兵，同时命令督战队稳住局势。
很快的双方开始短兵相接，无数次的沙场演练、实战拼杀以及充沛的营养补充，亲军卫队的单兵素质高出敌人不止一点两点。
往往只需几个照面，卫队士兵就能斩杀一个敌人。
他们并非单打独斗，或两两配合，或三五成群，长枪兵护卫着刀兵，盾牌手护卫着弓弩手、火枪手。
以刘文耀为核心，以十几个百户官为支点，以最适合短距离攻坚的楔形阵列直直的插入了禁军的汪洋中。
可敌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凭借弓弩持续的射击，失去盾牌阵的保护，英勇的卫队士兵一个个倒下。
来不及悲伤，有的只是无尽的冲锋冲锋再冲锋！
一刻多钟后，当他们冲到距离城门只有三百步的距离时，所有人已经有些力竭，战刀也都卷了刃。
禁军的大后方已然退到了城门下，敌军首领疯狂的命令督战队督战，使得禁军退无可退。
“刘指挥，这样下去不行。
我带一队人去冲敌方的那个将领。”
魏清喘着粗气对刘文耀道。
从城门到他们所在为止的三百步距离，至少有五千人将街道堵的水泄不通，禁军都尉李海以督战队堵住了两侧通往城墙的退路。
如果不杀掉敌将，靠他们硬顶，越是靠近城门楼，敌军的弓弩就越是有优势。
而他们……没有时间了。
刘文耀知道此一去凶多吉少，心间悲戚，可为大局计，他忍着后背火辣辣的伤痛同意了魏清的提议。
“好！本官为你掠阵！”
魏清并不迟疑，扭头对身后的百十个部下道：
“弟兄们，帝国不会忘记我们。
随我冲锋！有前无却！！”
“杀杀杀！”
没有多余的煽情，他们是大明帝国最精锐的战士，肩头的荣耀不允许他们迟疑。
霎时间，一百余卫队化身成了一把利剑，再次直直的插入了禁军的汪洋中。
望着那一个个年轻的面孔，刘文耀来不及悲伤，带着剩余的人紧随而去。
“杀杀杀！”亲军小旗官周通的嘴里嘟囔着。
他的左臂中了一刀，右后肩插着两支箭羽，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杀出去，只有杀出去，才有活命的机会。
只有救出大元帅，才对得起身上的亲军侍卫服，大帅和陛下的恩情是还不完了，那么来世再报吧。
杀杀杀。
两百四十步。
两百步。
一百二十步。
近了，越来越近了。
杀杀杀！
左臂再度遭受重创，骨头被斩断，只余些许血肉粘连着、耷拉着。
周通怒吼一声，挥刀砍下了碍事的左臂。
血液在飞洒，气力在流失。
他又砍倒了两名敌人，右臂已然脱力抬不起来了。
砰的一声，胸口再度中箭，他单膝跪倒，血水不住的从口中流出。
“爹，看到了吧，儿不是孬种！”
他双腿猛的使劲，将一个砍向袍泽的敌人撞倒，任由周围的战刀在身上挥砍。
可他的脸上却在笑。
魏清倒下了。
在距离禁军都尉李海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上倒下了。
敌人很快将他淹没，刀剑刺入血肉。
“百户大人！”
周围仅剩的几十个士兵惊呼出声，然而在人海中，仍旧传来了魏清的命令：
“冲锋！冲锋！”
几十个士兵双目含泪。
“百户大人武运昌隆！”
“杀杀杀！”
……
李海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敌人。
他前方的部下更没见过，即使只有几十个人，可这些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谁也不想与这样的人对搏，即使后方的督战队嗓子都喊哑了。
在冲到只有五六步的距离时，李海终于害怕了。
他焦急的命令着周围的部下进攻，同时命令城墙上的弓弩手不惜代价杀死这最后的十几个人。
很快的十几人也被无数的箭羽淹没，跟随他们一块倒下的，还有更多被箭羽射杀的敌人。
砰——
那个冲在最前头的亲军卫兵手里的短铳冒起一阵白烟，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羽，可他也在笑。
因为他打中了李海的脖颈。
李海惊恐的握住脖子，试图堵住喷涌的血液，他的喉咙咕咕哝哝的想说些什么，但刚一张嘴冒出的只有鲜血。
李海倒下了。
那个卫兵放弃了抵抗，任由敌人将他撕碎。
城门下的数千禁军开始陷入慌乱。
剩余的亲军卫队在刘文耀的带领下再次发起冲锋。
禁军崩溃了。
没有了李海和督战队的制约，他们再无顾忌，疯狂的朝着左右的城墙甬道溃逃。
半刻钟后，刘文耀终于带着残存的数百亲军卫队冲到了西城门下。
接替的禁军指挥官只敢命令弓弩手朝着亲军卫队射箭，可盾牌手再度在城门下支起了盾墙。
一个时辰的厮杀，双方再度陷入了焦灼。
即使对方只剩下六七百人，可禁军仍旧无法攻破卫队的防御。
而刘文耀也无法打开城门，他十分后悔刚才进攻时没能抢下几门弗朗机炮。
束手无策之际，内城里似乎也传来了骚乱。
刘文耀紧贴城门仔细倾听，断定是洪秀成也赶到了城门附近。
他立即把身边副手身上的响箭扯了下来。
那是一支蓝色的响箭。
……
洪秀成看到了那支响箭，立刻就明白是刘文耀抵达了城门口。
他望了望不远处的城门，知道必须把城门攻下来才能打开。
可他的身后也只剩下五六十人，还个个带伤。
他环视了一下自己的部下，眼神通红着，怎么也张不开嘴。
朱慈烺背着张世康，他的浑身已经湿透，可他咬牙坚持着。
他不能让仅存的士兵还要带着拖油瓶，他不想再当拖油瓶。
“统领大人下令吧！”
一个士兵请求道。
“下令吧统领大人，我们已准备好赴死。”
“为了大明！”
“也为了两位殿下。”
“请下令吧。”
最后的五十多个卫队士兵单膝跪倒。
“我命令你们……夺下城门。”洪秀成声音颤抖的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卑职得令！”
五十多人异口同声，说罢他们站起身来扬起了手中卷刃的战刀，扭头再看一眼身后的朱慈烺和张世康。
“殿下，俺叫桓泽金！”
“李丰和。”
“陈英宋。”
“胡广秀。”
“白落提。”
“为了殿下，冲锋！”
“死绥！死绥！为了大明！冲锋！”
所有的士兵都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义无反顾的冲向了敌人。
半刻钟后。
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沉重的开门声传来。
最后几个亲军卫兵互相搀扶着、咬着牙拉开了厚重的城门。
他们浑身浴血。
看到了东方的一抹殷红。
看到了城门外的袍泽。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