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要出钱租牛，牛干活了，每天早晚还要喂半桶红薯玉米粥，不然没什么力气，干不出活来。
石宽早上天还没亮，就换上了旧衣服，摸黑出了门。牯牛强说犁田要早点去，做上一套工夫，等到十点多这样子。就要把牛放了，让牛休息，下午两点多，才又把牛牵去犁，一直犁到天黑。这是两头黑的活，让他去早一点。
他不会用牛，扶犁都不知道怎么扶。但这一段时间干活，就想起在南邕监狱，割回来的那一担担沉甸甸的稻谷，那种收获后的喜悦，浸满了心头。
所以啊，即使是不会，那也去看看，学一学，干点闲杂的活也好。路上，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两只脚冰凉冰凉的，他心里却暖烘烘的，充满了希望。
路程不远，加上他步伐跨得大，不到二十分钟，人就已经到了垌口。而牯牛强他们，比他更早，这会都已经喂饱了牛，准备扛上犁，走下田去了。
“东家，你也来这么早啊？”
老柳是北方人，习惯把柱子叫做东家。他以前在老家时也会犁田，但都是双牛犁，这里是一人一牛，他就不懂了，他扛上锄头，准备跟去修田基，还有挖四个角。牛犁田，再怎么会犁的牛，四个角总会有点地方犁得不到位，需要人用锄头去挖。
牯牛强已经拍着牛屁股，让牛沿着那模糊的路印往前走了。他抢过老柳的话，帮忙回答：
“你也知道他是东家，地是他家的，他不来早点怎么行啊？”
“阿强，你跟石老爷干了这么多年，也快腰缠万贯了，明年也自己买些田，自己当地主呗。”
景色还太模糊，石宽对这些雇工并未完全了解，都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牯牛强不怎么会交谈，但是话多啊，又答了过去：
“就我家那点钱，能买几亩地呀？还不如跟着石宽一起干，跟他干，我心安。”
“我们跟你干也心安啊，不会被打，不会被骂。”
“我又不是地主，骂什么啊，只要大家干活，对得起自己良心就好。”
“那倒是，石老爷也是个好人，所以我们乐意跟你们干。”
“……”
石宽来到这里，一句话都插不上。听这些人在安静的早晨聊天，心情也蛮好的，他反而不想说话。掏出了一根小烟，也不散给别人，自己点上，混合一下空中飘散着的牛味。
石宽家的田多，选来做秧田的，都有三十几亩。来到了选好的田块头，天已经灰蒙蒙的亮，大至能看得清楚人了。
石宽看到了一个身影单薄，有点俏丽的人，那不正是狗妹吗？他走上前，喊道：
“嘿！狗妹，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这不废话吗？都是雇工，谁敢晚起呀？不过狗妹没有埋怨，春耕嘛，肯定是要忙一点的，早就早一点呗，她轻声地回答着：
“灵悦起，我就起了，我跟灵悦一起睡。”
“哦，你旁边的是灵悦啊，我还看不清楚呢。”
石宽这才注意到，和狗妹一起的还有古灵悦。
狗妹的到来，古灵悦很高兴。因为在这里干活的，除了她娘，其余的就是一帮男人，她一天到晚都不知道跟谁说话。狗妹来到，两人迅速就成了好姐妹，共同挤在一张床上，睡在那排土房最小的隔间里。
她平时语言不多，不爱和男人说话，就算是她爹，也是问一句就应一下。石宽不是普通男人，有恩于他们家，现在提到了她，他不得不回答一句。
“宽叔，弟弟妹妹有我娘照顾，我不用操心，就跟着来了。”
石宽也知道古灵悦不爱说话，但是今早却说了这么一长段，惹得他话也多了起来。
“灵悦啊，罗竖叔叔要送你去县城读书，好好学点文化，你怎么就死活不去呢？”
古灵悦都在家干活一年了，如果去县城读书的话，去年九月就应该去。她爹娘也不是没钱送她去，可她无论如何都不去，罗竖夫妻也劝了她将近一个月，她就是两个字，不去。时隔这么久，石宽又说起此事，她有点无奈，小声地回答：
“我不是读书的料。”
“谁天生是读书的料？不是读着读着就出来了吗？”
也不知道是娶了文贤莺，受到了熏陶，还是什么？现在的石宽觉得读书有用。反正文贤莺教育孩子说不读书就没出息，他也是这样教育孩子的。
“不读。”
古灵悦有些烦了，冰冷地回答了两个字，然后就挽起裤管，脱鞋下田，动作娴熟的，一下一下锄着田基边的草。
石宽听出了古灵悦的不耐烦，自讨没趣，便不再说话。也脱掉鞋子，挽起裤管下田。
从雷老财那里租来了九头牛，加上一头慧姐的黄牛，现在犁田的就十头。十头牛不能都挤在一块田啊，每人赶一头牛下一块田，各干各的，互不干扰，每块田都配一个人锄田基，也顺便帮干点别的。
石宽走到牯牛强犁的那一块田去，看牯牛强一手抓着牛绳，一手扶着犁尾，悠悠闲闲地跟在牛屁股后面，他开玩笑道：
“阿强啊，还是你会犁田的好，跟在牛屁股后面，闻点牛屁就可以了，我们却要锄头挥个不停。”
明知道石宽是开玩笑的，牯牛强却也较真起来。
“你以为用牛不累啊，以前人家讲古，有一个婆娘说自己的丈夫用牛很舒服，都不要用力，时不时叫上那么一声，挥动一下手里的鞭子就行。丈夫就让婆娘跟在他身边走一早上，说能跟完一早上的，就知道用牛累不累了。”
“嘿嘿嘿……那婆娘有没有跟？”
这故事石宽一二十年前就听说过了，为了逗牯牛强开心，他假装不知道。
不知道的更好啊，牯牛强兴致勃勃，又把故事讲下去。
“跟了啊，不过一块田都没犁完，那婆娘就受不了了，都不用尝试犁田的苦，光是牛尾巴一下一下甩上来的那些泥，就使得她眼睛睁不开，深一脚，矮一脚，跌跌撞撞，摔在了田里，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