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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露宝威慑 倩女留宗

公明策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身形瘦削,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的修为是元婴初期,气息沉凝,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他走到伯言面前,伸出手。

“龙宗主,在下公明策,公孙家四长老。略通相术,想为宗主看个手相,不知可否?”

伯言伸出手。公明策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脉门上。他的神识顺着指尖探入,想看看伯言的修为到底有多深。他探进去,像探进一片迷雾。他再探,还是雾。他加力,雾散了,露出一片海。无边无际的海,深不见底。他的神识触到海面,像触到一块铁板,再也探不进去。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发抖。他想收回来,却发现自己收不回来。那海面有一股吸力,不大,却像磁石,死死吸住他的神识。

他咬牙,拼尽全力一挣。神识收回来的瞬间,他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他看了伯言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退回去了。

伯言收回手,面色如常。殿前又安静了一瞬。

“龙宗主,果然是天命在身,恕我冒犯了。”

公孙望山放下茶杯,看着公明策,目光很深;转向伯言。

“龙宗主,老夫还有一事请教,听说,您在对付佐道时,还放出了漫天的烟花,不止这是什么宝具啊?烟花对付元婴巅峰的修士,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伯言沉默了一瞬。变出星陨剑匣上。剑匣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安静地伏在他背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的手指轻轻叩击匣面,一声,两声,三声。

匣盖弹开。

不是一柄剑,是千百柄。赤红的剑身从匣中涌出,像一条被惊醒的火龙,冲天而起。它们在夜空中盘旋、散开、列阵,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每一柄剑都只有手指长短,通体赤红,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火焰在流动。它们安静地悬在那里,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空。

殿前的人仰着头,看着那些剑。没有人说话。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剑,不知道这些剑有多利,不知道它们要做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些剑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伯言抬手,轻轻一挥。一柄剑从阵中飞出,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云霄。它在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炸开。赤红的火光在云层下绽放,像一朵巨大的花。花瓣是火,花蕊是雷,花萼是风。那花开了一瞬,就散了,化作漫天流火,簌簌落下,像一场倒悬的雨。

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那场雨,看着那些流火在落地前熄灭,看着天空重新暗下来。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不是法术,不是符箓,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东西。这是一柄剑,一柄会炸的剑。而天上,还有千百柄。

公孙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刚才自己还伸手去探这个人的修为,现在他觉得,幸好没探到。

公孙望山收回目光,看着伯言。

“龙宗主,老朽没有看错,这剑匣是叶无伤所有吧...不止,您是否还有其他稀奇之物啊?”

伯言笑了笑。他抬起手,朝天空指了指。和风巨舰从云层中缓缓降下。银灰色的舰体遮天蔽日,将小半座座三虫宗都笼罩在阴影里。它太大了,大到站在地上的人看不见它的全貌,只能看见舰腹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像鳞片一样层层叠叠,在夜空中泛着冷冽的光。而甲板上,站着三道身影。

通体青灰色的天隙,周身缠绕着淡淡的微风,那风很轻,轻得像情人的抚摸,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轻风底下压着的,是足以撕碎一切的罡风。通体幽蓝的兰汤,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每一根发丝都是晶莹剔透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她的目光很冷,冷得像万载寒潭。通体赤红的苍炎,六条手臂自然垂落,周身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烈,像将灭未灭的余烬,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余烬底下压着的,是足以烧穿天地的火。

三个符灵,三个元婴。他们站在那里,俯视着下方,俯视着这十七个元婴修士。然后他们同时低下头,朝伯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演练过无数次。殿前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他们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三个符灵,看着那艘巨舰,看着那个站在山门前、穿着赤红衣袍的年轻人。

公孙望山没有说话。他抬起手,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掌心涌出,朝伯言压去。不是攻击,是试探。他的神识凝练如实质,像一座山,缓缓落下。

伯言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神识比他强得多,强到他只需要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对方就进不来。他不需要反击,不需要示威,只需要站着。公孙望山加了一分力。没有用。再加一分。还是没有用。那堵墙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座山,你推它,它不动;你撞它,它还是不动。

他收回神识,看着伯言。

“龙宗主,老夫活了快一千年,见过无数天才。有的人靠天赋,有的人靠机缘,有的人靠家世。可你——”

他顿了顿,看着伯言的眼睛。

“老夫看不透你。你的修为,老夫看不透。你的底牌,老夫看不透。你这个人,老夫也看不透。你到底想要什么?”

伯言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很轻。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那些野心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见过太多散修,被压榨,被欺负,被当成消耗品。我见过太多凡人,在修士的争斗里,像蝼蚁一样死去。”

他顿了顿,看着公孙望山。

“所以我想做点事。让走投无路的人,有条活路。让天下太平,凡间和修仙,都有秩序。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空气瞬间凝固,双方都能听见山上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公孙望山看着他,目光很深。

“有人说你是在抢人。那些小家族、小宗门,靠散修撑着。你把人都收走了,他们怎么办?”

伯言与他对视。

“如果那些小家族、小宗门给散修一条活路,散修也不会跑。他们跑,是因为在原来的地方活不下去。我给他们活路,不是抢人,是接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散修也是人。他们也想吃饱饭,也想修炼,也想有朝一日能结丹、结婴。可他们没有机会。那些小家族、小宗门给他们的,是一年几块灵石,是吃不饱饿不死的日子。他们不是不想留下来,是留不下来。”

公孙望山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伯言,目光很深。他想起那些依附公孙家的小家族,想起那些给公孙家种灵田、看矿场、跑腿办事的散修。他们一年挣多少灵石?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只知道公孙家需要人干活,需要人撑场面,需要人维持体面。至于那些人过得怎么样,他没想过,也不需要想。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

“你说的这些,老夫不是不懂。可这世道,从来如此。强者为尊,弱者为食。你一个人,能改得了什么?”

伯言看着他的眼睛。

“能改一点是一点。”

殿里安静了很久。君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伯言,又看了一眼那些面色各异的家主,轻声道:“宗主,天色不早了。不如请诸位前辈移步偏厅,用些饭食?”

公孙明第一个站起来,笑容比之前自然了些。

“这姑娘说得是,叨扰宗主了。”

其他家主也纷纷赞同,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客气。伯言点了点头,起身引路。

偏厅的灯是新换的,烛火明亮,照得满室通明。长桌摆好了,菜是君则带着瑾琳张罗的,没有多贵重,但做得用心。酒是孔顺帝送来的,坛口封着红布,布上积了一层薄灰。公孙望山坐了主客位,伯言坐在主位,小乔坐在伯言身侧。公孙倩被安排在公孙望山下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公孙望山放下筷子,看了公孙倩一眼。

“小倩,你倒是有本事。一个人从北部跑到东南,也不怕路上出事。”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不是责问,是试探。

公孙倩的头低得更低了。“爷爷,我……”

“你什么?”

公孙望山打断她。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来做什么?剑冢里被人救了一命,就惦记上了?”

他的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够重。公孙倩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爷爷,我没有……”

公孙望山没有理她,转过头看着伯言。

“宗主见笑,这丫头从小没了爹娘,是老夫一手带大的。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这次偷跑出来,老夫知道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想来亲眼看看,救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公孙倩的头已经低得看不见脸了。她的手指松开了衣角,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小乔坐在伯言身侧,端端正正,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她的手放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搭在伯言大腿上,然后,掐住了。

伯言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那一下辣劲压下喉咙里那口气。

“前辈谬赞了。剑冢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声音很平,可小乔的手又紧了一分。他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放下,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捏了捏。小乔的手松了一分,但没有放开,就那样搭着,像宣示什么。

公孙望山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

“宗主,老夫听说,你的道侣是龙国乔家的女儿?”

伯言点头。

“是。小乔出身乔家,知书达理,性子也好。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小乔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得体的笑,可那笑里,多了一点什么。公孙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小乔一眼。小乔穿着一身月白长裙,青丝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清清淡淡的,像一枝早春的玉兰。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了。这一次,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

公孙望山看着这一幕,没有再提孙女的事。他端起酒杯,敬了伯言一杯,又敬了小乔一杯,又敬了在座的每一位家主一杯。酒喝得很慢,话说了很多。说到北部的事,说到哲江的事,说到那些小家族、小宗门,说到那些被压榨的散修。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秤砣,沉甸甸的。

“龙宗主,”

他放下酒杯,看着伯言。

“哲江北部十七家,需要一个能服众的人来管。老夫几个儿子,资质平平,英年早逝,几个孙子,资质平平,撑不起这个摊子。”

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老井,看不见底。

“若有人能娶了小倩,我相信,那孙女婿,就绝对有资格成为哲江北部之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龙宗主,你该知道,北部加上你现在的势力范围,这哲江,可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伯言。伯言端着酒杯,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浮沉的酒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抬起头。

“前辈,我不想当什么主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来哲江,不是为了占地盘,不是为了当主人。我来,是想让走投无路的人,有条活路。仅此而已。”

公孙望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好。龙宗主,老夫敬你。”

他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看了公孙倩一眼。

“这丫头既然这么想来,就让她留下。在宗主身边学些东西,长长见识。”

他顿了顿,看着伯言。

“龙宗主,老夫这个不情之请,你肯不肯?”

伯言沉默了一瞬。他明白公孙望山的意思。把孙女放在这里,是信任,也是表态——公孙家看好他,愿意跟他走。同时,这也是给其他十六家一个交代。有公孙家的人在这里,他们就能随时知道三虫宗的动向,就不怕他哪天突然发难。

“前辈放心,我会好好锻炼她的。”

公孙望山点了点头。

“小倩,好好学。学不会,别回来见我。”

晚宴结束。

第二天,公孙倩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眼眶有些红。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