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良杰有了俩孩子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整天琢磨着怎么把生意做大,哪里能开新店,哪个项目更有前景。
现在每天有时间就是洗手抱抱女儿,逗逗儿子。
对马琼琼也比从前更加体贴,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
夜里孩子哭闹,他从来不叫马琼琼起来,自己轻手轻脚地冲奶粉、换尿布。
生意上的事,他渐渐不那么上心了。
可最近这两年,他发现碟吧和网吧交上来的钱,每年的数额几乎变动不大,像被人刻意钉死在一个数字上似的。
这不太对劲呀,银湖这几年外来务工的人越来越多,街上别的店面生意都见涨,怎么偏偏他的店就原地踏步?
他私下留意过,店里白天晚上客人都不少,粗略一算,方青坡和方青山每月交上来的收入,至少被扣下了三成,显然是中饱私囊。
他没有声张,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过。
多年的兄弟,从最苦的时候一起熬过来的,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情分就破了。
回到家,马琼琼看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那边店里的有事?”
夏良杰闷声说:“青坡和青山那边,每个月交的收入有问题。”
马琼琼没有太意外。
她是个聪明人,前几年就隐约觉得那两兄弟的做派有些问题,就提醒过夏良杰,可他不太相信。
面如今夏良杰自己开了口,她便抱着孩子,坐到他对面,认认真真地帮他分析。
两个人商量了大半夜,马琼琼出了一个主意:“要不这样,你把碟吧和网吧转让给他们兄弟俩。如果他们是真心想接手,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说明这两个店确实赚钱,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年没少从里头捞。如果他们推三阻四不肯接,那或许真是咱们冤枉了人。”
这个办法好,好就好在能让事实自己说话。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办法太好,夏良杰反而有些害怕,他怕那两兄弟真的会一口答应。
……
夏良杰跟方青山和方青坡开门见山地把转让的意思说了,还特意把价格说得很高。
他没想到的是,方青坡和方青山几乎没有犹豫。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方青坡一脸惊喜:“哥,你说真的?”
夏良杰点了点头。
方青山紧接着就说:“那行,我们接了。”
两个人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根子,连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方青坡搓着手说:“哥你放心,价钱你说了算,我们不还价。”
方青山跟着附和:“对,不还价,哥说多少就多少。”
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那种生怕他反悔的急切,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夏良杰心上。
他看在眼里,伤在心里。
这些年,他自问没有亏待过这两个兄弟。
他一直把方青坡和方青山当亲兄弟待。
这几年工资给得比别处高出一大截,逢年过节红包从不落下。
可人心隔肚皮,他掏心掏肺对人家,人家却合伙在钱上做手脚,中饱私囊,把他当傻子糊弄
夏良杰面无表情地收了转让的钱,一项一项地交接了各种手续。
全部办完之后,他站在碟吧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从此以后,碟吧和网吧就是方家兄弟的了,跟他夏良杰再没有半点关系。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
渔梁围的小饭馆同样交给信得过的兄弟打理,情况却截然不同。
二赖每月按时交账,这几年收入逐年攀升,增幅可观。
夏良杰也不亏待他,想着把饭馆低价转给二赖。
这本是件好事,付国云却不同意。
她说她和阿富就喜欢给阿杰打工,知足常乐,不想当老板。
没想到二赖听完,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一脸委屈。
“哥,我哪做的不好吗?”
夏良杰赶紧摆手:“你做的很好,我就是不想操太多心了。你也单独干干,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哥干吧!”
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二赖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给人打一辈子工,自己当老板,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日子也能更宽裕些。
可二赖不这么想。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我就想跟哥干一辈子。”
这句话说的简单,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在夏良杰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良杰不肯放弃,又说:“我就是想让你俩多赚点钱,这不是好事吗?”
付国云笑了笑,说了一句让夏良杰心头一热的话:“有钱大家赚嘛。阿杰你对我们的好,我们记着呢。这饭馆能有今天,还不是当初你开辛辛苦苦开的!本钱是你的,路子是你蹚出来的,我们就是出个力气。现在你要把店转让给我们,我们接着心里不踏实。”
二赖在一旁使劲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阿云说的对。”
两个人态度出奇地一致,怎么说都不肯接手。
夏良杰劝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二赖和付国云还是摇头。
他们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愿意。
那种不情愿写在脸上,跟方家兄弟那种迫不及待的欢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良杰没办法了,只好让马琼琼把实情说了出来。
马琼琼说话比夏良杰委婉,但也更直接:“我们把网吧和碟吧转让给了青山和青坡,怕他俩乱猜忌,以为杰哥厚此薄彼,所以良杰想把饭店也转让了。不过饭馆生意这么好,地段也好,杰哥不想转给别人,就想着转给你和云姐俩,这是把你们当自己人。”
二赖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脸红脖子粗地骂道:“方青坡和方青山这俩熊货!我早就看他们不对劲!明摆着中饱私囊的事,杰哥你还顾及他俩干啥?要我说,就该跟他们撕破脸,把钱要回来!”
夏良杰摆了摆手,轻声说:“兄弟别说了,这么些年兄弟了,我也不想和他俩撕破脸。以后做啥生意,不喊他俩掺和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有些人的品性,不是一朝一夕能看透的,等到看透的时候,情分已经伤了,再撕扯下去,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如体面地退一步,各自安好。
二赖还要再说什么,被付国云一个眼神拦住了。
付国云点了点头:“阿杰,小马,你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和阿富要是再不接着,那就是不识好歹了。行,饭馆我们接。”
二赖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杰哥,最后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哥,我听你的。”
但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哥,我们不能占你便宜。这饭馆值多少钱我们心里有数,你之前说的那个价太低了。我们多出八千块,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答应,这店我们也不要了。”
付国云在旁边也嗯了一声。
夏良杰摇头要拒绝,马琼琼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使了个眼色。
她低声说:“杰哥,云姐和二赖的心意,你就别推了。不然那低价转让给他们,他们心里也不安生。”
夏良杰看了看二赖和付国云,两个人脸上都是认真的表情,没有丝毫客套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
从此,马琼琼和夏良杰的生意只剩下旅馆和鞋店,压力轻了许多,一家四口过得轻松自在。
直到2014年夏天鲁超回家,夏良杰没有招人手,日子才算又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