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滔天恨意、深宫冤屈、夺储构陷、手足相残的肮脏内幕，无需多言，深谙朝堂权斗、人心诡诈之人，皆能通透。
上官月眸心轻轻一动，瞬间了然。
大昌瑞王玉珩的旧事，他早有耳闻。
曾经风光无限的东宫太子，一朝母妃惨死、羽翼尽折，被废储位，成为瑞王，看似安稳度日，实则不然。
上官月也做过大顺国的太子，自然懂得瑞王。
想通这层层关节，上官月眼底的审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淡的了然。
他微微颔首，声音缓了几分：“我知道了。替我谢谢你家主子，这份人情，我上官月记下了。”
这份讯息价值千金，等于提前为他撕开了暗处的杀局，让他免于被血月楼暗中偷袭、束手待毙。
青年闻言，心头微松，当即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属下必会将大人的话，原样带回复命。家中主子还在京城等候消息，属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言罢，他直起身形，从容抬手，对着上官月行了一记端正的告辞礼，进退有度，毫无局促贪惧之色。
上官月看着他沉稳坦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并未有半分阻拦之意。
他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福伯，淡然吩咐：“福伯，替我送他，保他平安出城，一路无阻。”
福伯跟随上官月多年，心思通透，瞬间领会主子心意。
这话看似送客礼遇，实则是明示——不准沿途任何人暗中截杀、窥探、动手，要让瑞王的人安然全身而退，完整带回回话，不折损瑞王的情面，不结多余仇怨。
福伯垂首恭敬应道：“是。”
随即他抬眼，对着青年抬手虚引，语气平和：“公子，请随老奴来。”
青年微微颔首，再不多言，从容转身，跟着福伯稳步踏出屋子。
帐外风沙呼啸，帐内静谧依旧。
待人影彻底离去，营帐帘幕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风声。
方才始终淡然沉稳的上官月，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
满室清雅茶香，落在他眼中，只剩森冷寒意。
由于，第一座边城，离第四座边城还是有些距离的，所以上官月，是在第二天中午时，才收到第一座边城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人要见他，说有重要消息要告知于他。
此时的上官月，正倚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眉眼清冷淡漠，听闻禀报，心底毫无波澜，只生出几分不耐。
他素来谨慎多疑，从不随意接见来路不明、身份空白的陌生人。
在听到下属说，此人无官身、无部族信物、无江湖名号，平平无奇，贸然求见本就蹊跷。他本就无心周旋，已然在心底打定主意，直接回绝不见。
无端之人，空口妄言，何足可信。
正当上官月薄唇微抿，欲开口下令逐人之际，身侧始终静默侍立的福伯，忽然低声开口劝谏。
“主子，见见吧。”
福伯年岁沉稳，思虑周全，跟随上官月父亲多年，极少轻易为外人进言。但此刻他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是为上官月打算。
“人已然被带到帐外等候，左右不过片刻功夫。此人敢孤身闯边城大营，执意求见，必定有所依仗。万一，他当真携着关乎主子安危、或是边境局势的不得了的消息，我们错过，反倒得不偿失。”
上官月闻声，眸光微侧，看向身侧的福伯。
福伯是他身边最亲信之人，半生追随他父亲，忠心不二，眼光素来精准独到，极少出错。
他本是满心厌弃麻烦，不愿耗费心神在无名之人身上，可福伯既已开口劝谏，于情于理，他都要给这位旧人几分颜面。
片刻的沉吟后，上官月敛去眼底的疏离冷意，淡淡颔首，松了口：“也罢，带他进来。”
“是，主子。”
下属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引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入屋内。
来人一身寻常粗布黑衣，装束朴素，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周身无锐气、无戾气，看着便是最普通的市井走卒，半点特殊之处也无。
踏入威严肃静的屋内，面对执掌边境四座城，生杀大权、威名赫赫的上官月，他不见半分慌乱怯懦，身姿端正沉稳。
不等上官月开口，他便主动躬身垂首，行了一记规整恭敬的大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小人见过上官月。”
声线沉稳低沉，字字恭敬。
“起身吧。”
上官月声线清冷平缓，漫不经心地抬手示意。
来人依言缓缓直起身躯，脊背挺直，神色坦然。
上官月眸光沉沉，自上而下，细细将此人打量一番。
眉眼普通，样貌寻常，身形无奇，气息平淡，无论是江湖阅历、部族旧识、朝堂往来，她脑海中都寻不到，半分与此人相关的记忆，足以确定，自己从前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这号人物。
上官月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后，，他才缓缓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居高临下的淡然审视。
“听说你有重要要事，特地前来见我？”
来人一直垂着眉眼，此刻听闻上官月的声音，方才缓缓抬头。
他早在上路之前，便反复观摩过上官月的形貌画像，将这位上官月的模样刻在了心底。
此刻抬眸望去，眼见男子容颜清冷绝世，眉眼含霜，气场凛冽，与画像分毫不差，甚至更具威慑之势。
确认眼前之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上官月。
来人眼底掠过一丝笃定，收敛所有心绪，正视上前，沉声开口，字字清晰。
“小人冒死前来，是有一桩致命秘讯，专程告知你——血月楼已接下死令，倾尽楼中精锐，不日便会抵达边城，刺杀于您。还请你早做准备。”
若是昨日之前，她未曾收到瑞王的人，传来的消息，今日骤然得此绝密消息，必然会心生震动，定会将眼前这人奉为上宾，礼遇有加，细细盘问所有细节，感念其冒死报信之恩。
但此刻，一切都晚了。
上官月端坐榻上，眉眼清冷平和，脸上寻不到半分惊讶、凝重，亦无半分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