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顾及他大顺帝王的身份，这封虚情假意的信，我连回都懒得回。”
楼主语气里的不耐，与愠怒真切无疑，楼魅知晓她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不敢多言耽搁，当即颔首应声：“属下明白。”
他即刻移步至洞内，简易的石质书桌前，取来清水研墨，墨锭细细研磨，浓墨渐生。
待墨色浓稠恰好，他提笔蘸墨，落笔工整有力，一字不差，将楼主方才的回话，悉数落于宣纸之上。
笔锋落尽，最后一字稳稳收束。
楼魅搁下笔，待纸上墨色微微风干，便双手将写好的回信拿起，仔细通读一遍，确认字字谨遵楼主吩咐，无错漏、无偏颇后，转身恭敬递到楼主手中。
“楼主，请过目。”
楼主伸手接过宣纸，垂眸淡淡扫过全篇字迹。
白纸黑字，坦荡利落，句句恪守血月楼规矩，不卑不亢，既没有攀附讨好，也没有过激挑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合她心意。
她微微颔首，将信纸递回楼魅：“无误，封笺吧。”
“是。”
楼魅取来空白信封，将信纸整齐折好放入其中，仔细封死封口，动作稳妥利落。
办妥回信一事，他随即正色垂首，禀报最新消息。
“楼主，属下返程途中已收到传讯，三位血字辈杀手，已经率领的四百血月楼精锐，已然全速奔赴此地，一路隐秘行军，无任何人察觉，不出十日便可抵达这里。”
洞内烛火静静摇曳，暖光落在楼主清冷的眉眼间，她神色平静，只淡淡点了点头，似是早已胸有成竹，并未有半分波澜。
片刻沉静后，她缓缓开口，落下最终部署：“这封回信，你亲自送往暗桩，交到大顺来史手中。”
楼魅凝神听令，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另外。”楼主抬眸，目光笃定，继续吩咐。
“你送出信后，不必急着折返山洞。你留守在暗桩处，待四百精锐与三位血字辈杀手全员到齐、整队完毕，你再带队前来此地与我汇合。”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动身，办妥传信之事，便在暗桩处，全程等候人员集结，待所有人马就位，立刻带队归来复命。”
“嗯，去吧！”
“属下遵命。这便动身前往暗桩，将回信递交给大顺来使。待四百精锐连同三位血字辈统领全数集结完毕，属下即刻折返山洞向楼主复命。”
楼主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洞口外沉沉的山林，声音冷静低沉。
“路上多加小心，上官月此刻必定在四周布下不少暗哨，切莫暴露行踪。那四百人长途奔袭而来，途中令他们隐去行迹，分批赶路，不可成群结队招摇过市，免得惊动城中耳目。”
“属下记下了。”楼魅将密信妥帖藏入衣襟内侧，抬手按了按腰间短刃，“若是途中遇上上官月的探子，属下会妥善处置，不留活口。”
“嗯。”楼主抬手轻轻抚过腕间，紫鳞小蛇在衣袖之下微微蠕动，“待到所有人齐聚，我们再敲定攻入城内的时辰。”
“全听楼主安排。”
说完这话， 楼魅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抬手拨动机关。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挪开，林间的冷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涌入洞内。
他一步踏出，然后按下机关，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山洞重归于寂静。
洞内只剩下楼主一人，她缓步走到石台前，指尖轻叩冰冷的石面，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想到这里，楼主也没有了出去打猎的心思，直接走到一旁，拿起一旁剩下的野果，吃了几个，便继续坐在一旁打坐，调节自己身体里的内伤了。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大顺皇城紫宸殿内，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光洁的龙案上，殿内庄严肃穆，却压不住殿中帝王沉郁的气场。
一道八百里加急密信，悄然送入宫中，层层递传，最终稳稳落至上官夜的龙案之上。
端坐龙椅的上官夜抬手拆开信封，指尖抚过纸上利落刚硬的字迹，一字一句，尽数入眼。
血月楼楼主的回话坦荡强硬，字字寸步不让。
不问两国纷争，不做渔翁棋子，恪守楼规，接单不悔，宁肯与他这位大顺帝王对立，也绝不妥协半分。
通篇没有一句不敬之语，却句句回绝得干干净净，彻底撕碎了他坐收渔利的全盘算计。
顷刻间，一股浓烈的怒火，自胸腔猛地翻涌而上，直冲头顶。
上官夜捏着信纸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纸面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漆黑深邃的眼底戾气翻涌，满腔怒意赤裸裸地摊开，藏都无从藏起。
他身居九五之尊，执掌大顺万里河山，朝野百官无人敢忤逆他分毫，就连大昌皇室也要对他忌惮三分。
可如今，区区一介江湖楼主，打来的回信，竟将他的算计尽数驳回，公然不给他半分颜面，将他的拉拢与试探狠狠挡了回来。
恼、怒、不甘，层层叠叠压上心口。
可这滔天怒火翻涌至喉间，他却只能硬生生死死憋压下去。
只因他身中剧毒，经脉淤堵，沉疴缠身，宫中御医束手无策，普天之下，唯独血月楼楼主身怀解蛊之能，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还需要她，需要她替自己根除体内顽毒。
若是此刻动怒发难、撕破脸面，他恐怕时日无多。
一念及此，上官夜眼底的戾气与怒火强行一寸寸压敛下去。
翻涌的情绪，被硬生生按回心底，面上的阴沉缓缓褪去，重新覆上帝王惯有的冷漠深沉，无人能窥见他方才瞬间的暴怒失态。
他默然松开攥紧信纸的手，将那封碍眼的回信随手搁置案角，不再多看一眼。
随即抬手，指尖拿起堆叠整齐的奏折，垂眸低头，凝神翻阅起来。
朝堂琐事、各地灾情、官吏任免、边境报备，一桩桩、一件件枯燥繁杂的政务映入眼帘。
他借着处理朝政、批阅奏折的忙碌，强行转移心绪，用繁琐冗杂的国事，硬生生压制住心底未曾散尽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