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焦急等待的时候——
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
吱呀一声,不重,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两人耳中。
叶凡与张耀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
叶凡的膝盖撞到了小桌边缘,震得那两杯凉透的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桌面上。
他顾不上疼,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想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够恭敬;想抱拳行礼,又怕太刻意。
张耀比他稳一点。
但也就是“一点”。
他站直的时候,小腿肚明显绷紧了,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下意识往叶凡身边靠了半步——那半步太轻,轻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确实是靠过去了。
门内走出一名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执事袍,袖口和衣襟绣着任务堂特有的银色纹路,步履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是严肃——就是那种处理过太多事务之后,惯常的“公事公办”。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各抱着一叠文书。那女弟子怀里还夹着几卷竹简,走的时候得微微侧着身子,免得竹简滑落。
叶凡和张耀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中年男子。
从他迈出第一脚,到他走完那几步路。
那几步路,好像走了很久。
中年男子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从叶凡苍白的脸色,到张耀微微发抖的指尖,又落回两人那双因为紧张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眼睛上。
他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叶凡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然后中年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
“问道峰,叶凡,张耀?”
两人同时点头。
点得太快,像是在抢着承认什么。
中年男子看了他们一眼,微微侧头,对身后那女弟子示意。
女弟子上前一步,把怀里那卷竹简递到他手上。
他接过,解开系着的细绳,摊开。
叶凡和张耀的目光跟着那卷竹简移动,像两只被牵住的小兽。
中年男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他们。
那眼神里,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严厉,也没有不耐烦。
只是……一种很平常的、处理完事务之后该有的平静。
“材料提交完整,身份核对无误。”
话音刚落,身后那名男弟子已经动了起来。
他左手稳稳托着牛皮纸,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狼毫笔,笔尖在身边悬浮的砚台里轻轻一蘸,随即落在纸上—— “欻欻欻”,笔锋游走如飞,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留下一行行工整的楷书。
他的动作极快,却不见丝毫慌乱。手腕悬空,肘部微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精准的节拍牵引着,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叶凡和张耀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着那支笔。
看它在纸上写下“问道峰”,写下“叶凡”,写下“张耀”,又写下几个他们看不清的编号和日期。
每一个字落下去,他们的心就跟着沉一分——这是在“存档”了。白纸黑字,跑不掉了。
男弟子写得飞快,不到三息便收了笔。
他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将那张纸从左手换到右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过叶凡和张耀一眼。
仿佛这两个紧张得快要站不稳的少年,不过是今日经手的第几十个案卷而已——写完就完,不需要多瞧。
就在这时,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笺,展开,目光扫过。
然后他开始念。
“已经联系了玄阵峰曾经负责问道峰庭院设计负责人的弟子之一,游圣之。”
……
男弟子右手一动,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欻欻欻——”
“相关修复人员已经在水月峰凌雪的带领下往这边赶来,预计一盏茶时间。”
记录继续。笔锋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青木峰青容已备齐所需材料,预计半盏茶时间就能到达。”
男弟子的笔尖在“青容”二字上稍稍一顿——那停顿太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但确实是顿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写下去。
“此项报告负责人,内门执事,江英杰。”
“共计消耗贡献点,叁仟陆佰壹拾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腕一抬,收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下的内容,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一遍确认无误。
确认完后,他又提笔在最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叶凡余光瞥见,好像是日期和时间,还有他的名字——东方朔?
写完后,他轻轻吹了吹墨迹,将这张写好的纸叠好,双手递给执事。
执事接过后,微微颔首。
随后,女助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印章,双手递给张耀叶凡二人。
那印章通体墨黑,材质似玉非玉,触感温润,顶端刻着一座微缩的楼阁图案——正是任务堂的标识。底部是空白的,还没来得及刻字,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她微微笑道:
“二位师弟,这是印章,凭此物确认人员。”
她的声音比刚才那位执事柔和得多,带着一种处理惯了杂务的从容,却又不显得敷衍。
“等任务完成后,记得拿回来便可。”
“我们会确认是否完成。”
叶凡愣愣地接过印章,手指触到那温润的表面时,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这枚小东西。
巴掌大,不重,但拿在手里,忽然就有了一种“事情真的被接手了”的实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麻烦了?辛苦您了?——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耀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从他掌心里把那枚印章拿了过去。
随后躬身。
“感谢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叶凡也反应过来,立即鞠躬道谢。
但过了几息,没有人说话。
叶凡感觉到有双手伸过来,一左一右,稳稳托住了他和张耀的小臂。
两人顺着那力道直起身,抬起头,正对上执事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
“此乃分内之事,不必行如此大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说完,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这一次,比刚才多停留了一息。
然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自长老们离开后,处事效率低了不少,让你们等了不少时间吧。”
此话一出,叶凡和张耀同时愣住了。
等?
等什么?
从他们提交材料到现在,才一个时辰不到。
一个时辰,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快得不可思议了。
在他们想象中,这种“大势力”处理事情,少说流程走通也要三五天,甚至可能要等师父回来才能解决。
可现在,执事在说什么?
“效率低了不少”?
“让你们等了不少时间”?
执事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叶凡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张耀那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拳头上。
又看了看两人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站姿——背挺得笔直,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见过太多来任务堂的弟子。
有的趾高气扬,有的满不在乎,有的忐忑不安,有的理直气壮。
但像这样——两个少年,闯了祸,缩在角落里等了大半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子都顾不上疼,看他像看判官一样——这种反应,他见过。
那都是第一次闯祸的孩子。
还没学会怎么面对“后果”的孩子。
他没有多说。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朝内堂走去。
走了几步。
就在即将迈进门口的前一刻,他微微侧过头。
那张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长辈看着自家孩子做错事又不知所措时,那种无奈的、却也柔软的弧度。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两人耳中:
“行了,别再怕了,又不算是大事的。”
叶凡愣住了。
张耀攥紧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执事没有回头看他们的反应,只是继续侧着头,目光落在那两杯凉透的茶水上。
“这类事,每周都会发生那么几次。”
“有的是训练时没收住手,把演武场砸了;有的是炼器时炸了炉,把自己峰的房子掀了;有的是外出任务回来,发现自己住的地方被自己妖宠踏平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点点:
“还有的,是几个师兄弟切磋,把整座亭子拆了。”
“当然,”他微微侧过脸,余光扫了两人一眼,“把峰主院子也捎上的,倒是不太多见。”
“但要记住此次教训,不要再犯了。”
“贡献点扣完,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而你们师长那块,我们就爱莫能助喽。”
话落,三人便依次进入门内,如同来时一样,迅捷又利落。
只留二人呆立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