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芮安由丫鬟引着，一路往府邸东侧的“棠棣院”行去。
那是谢云舟一双儿女的院落，离主院颐安堂不远，足见侯府对这两个嫡出血脉的重视。
天色已然大亮，正堂的门敞开着，隐约能听到碗匙轻碰的细碎声响。
郑芮安步入正堂时，看到的便是两个小娃娃，并排坐在特意加高的紫檀木小椅上。
他们的面前摆着餐具，里面盛着粥点和几样清淡小菜。
两个孩子各自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虽稚嫩，却异常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
孩子的身后都侍立着一位衣着整洁、面容严肃的乳母嬷嬷。
听到脚步声，两个孩子并未像寻常孩童那般好奇地转头张望，而是依旧专注在自己面前的早膳上。
这份过早显露的规矩与沉静，让郑芮安心中漾开一丝叹息。
两位乳母嬷嬷，第一时间看到了进来的郑芮安。
她们显然已被提前知会过，立刻福身行礼：“给二夫人请安。”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嬷嬷，微微弯腰，在两个孩子耳边轻声道：“少爷，小姐，夫人来了，快起身见礼。”
闻言，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里的小勺。
哥哥谢星然先一步滑下椅子，站直了小身板。
妹妹谢知夏动作稍慢些，但也跟着站好。
两人走到郑芮安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给夫人请安。” 声音稚嫩，却没什么起伏，像是被教导了无数遍的固定台词。
郑芮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个孩子脸上。
这是一对龙凤胎，但相貌差异颇大。
哥哥谢星然，眉目清秀，隐约能看出几分自己弟弟郑泽谦的影子——不出众，只能算是清秀。
只是此刻，他那双肖似郑家人的眼睛里，藏着一抹敌意。
妹妹谢知夏则完全不同。
大约是遗传了谢云舟的好样貌——眉眼精致，皮肤雪白，像个玉雪团子，眼神怯怯的，带着一种过早学会的审慎。
谢知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郑芮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娘亲。”
而谢星然却紧紧闭着嘴，始终不肯开口。
两位乳母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年长那位正要上前催促或训诫，郑芮安却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平缓，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叫不出便不叫吧。”
随后郑芮安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两个孩子平行，“我本就不是你们的亲生母亲，骤然改口，确是强人所难。叫我‘夫人’或者‘姨母’都行！”
此言一出，两位乳母脸色大变，“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来，连声道：“夫人恕罪！是奴婢们教导无方，未能让少爷小姐及时改口！奴婢们日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敢再怠慢夫人！”
在她们看来，新夫人进门第一日，两个孩子不肯叫“母亲”，尤其是少爷明显带有抵触，这已是天大的失礼，足以让她们担上“挑唆小主子、怠慢新主母”的罪名。
郑芮安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
目光重新落回两个孩子身上，那眼神平和，却又仿佛能穿透他们幼小的心防。
“我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能不能记事，能记住多少事。”她缓缓说道，“但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记得很多事了。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都记得。”
郑芮安顿了顿，她看到谢星然眼中的敌意似乎凝滞了一下，而谢知夏也悄悄抬起眼睫。
“所以，不必强求表面的和睦，也不必说些违心的话。”郑芮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然，“未来的日子还长，我们总要在一个屋檐下相处。
彼此都觉得舒服、自在，比勉强叫一声‘母亲’，或装作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要重要得多。”
她说完，不再看跪地惶恐的乳母，也不急着去亲近或安抚孩子，只是直起身，对一旁侍立的安贞吩咐道：“把我给孩子们带来的东西拿过来吧。”
安贞立刻捧上两个早已备好的锦盒。
郑芮安接过，亲自打开。
里面并非多么贵重的金银珠宝，而是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小巧的徽墨、细腻的宣纸、雕着稚趣图案的端砚和湖笔，显然是特意为孩童准备的。
另有一些精巧又不失童趣的九连环、鲁班锁等益智玩物。
“一点见面礼，不知你们是否喜欢。”她将锦盒分别递给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也好，读书习字时用也罢，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