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难移(一)
看着郑芮安就这么走了。
谢云舟心中突然就空落落的,又像塞满了湿漉漉的棉絮,堵得他透不过气。
愤怒、不甘、羞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混杂在一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追出去,想吼叫,想质问,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母亲疲惫而冰冷的目光,父亲震惊未消又添复杂的眼神,都像无形的绳索,将他捆缚在原地。
郑芮安离开后,侯府看似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何氏很快强打起精神,开始四处张罗,想为谢云舟再寻一门合适的亲事,续弦也好,娶平妻也罢,总要有个正头夫人来主持二房的内务,也堵住外面可能有的风言风语。
但谢云舟对此却兴致缺缺,甚至到了厌烦的地步。
每当母亲提起哪家姑娘贤淑,哪家小姐貌美,他就觉得脑仁疼。
他如今嫡子谢星然已经是进士及第,很得老侯爷喜爱,眼见着前途无量;
嫡女谢知夏也已许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只待出嫁;
那几个庶子庶女,自有他们的生母和府里规矩管束,平素也无需他费太多心思。
这时候再娶个正妻进门?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再来一个像郑芮安那样……不,或许还不如郑芮安,万一是个厉害刻薄的,恐怕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之后那个让他又恨又怕的大哥谢观澜,也被派去了南境巡防。
山高皇帝远,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谢云舟巴不得多松快几年,哪里肯再找个人来管着自己?
于是,他对何氏的提议总是敷衍搪塞,或直接寻借口躲开。
不久,谢云舟的新官职终于下来了。
吏部的文书送到平阳侯府时,谢云舟自己都愣了愣——不是原先议定的那个靠近京畿的府城,而是更为繁华紧要的洛城!
洛城地处南北要冲,水陆通达,商贸繁盛,是名副其实的膏腴之地。
在此地为官,油水足,体面,而且还是个极好的跳板——只要自己能转正,那他的品阶就是上升半阶了。
这意外的惊喜冲淡了不少郁气。
谢云舟立刻将那些烦心事抛到脑后,开始兴致勃勃地打点赴任事宜。
谢星然原本想跟着父亲同去洛城,那里有的书院颇有名气,他想去游学一阵。
但老侯爷思虑再三,还是将长孙留在了京城,亲自督促学业,几个庶子庶女自然也一并留下。
最终,谢云舟只带了两房年轻娇媚的小妾,以及若干心腹仆从,轻车简从,志得意满地奔赴洛城。
洛城果然不负盛名。
城池巍峨,街市纵横,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来自天南海北的货物在此汇聚,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勾栏瓦舍灯火彻夜不息。
比起谢云舟从前待过的那些或偏远或寻常的地方,洛城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豪绅富商也格外“懂事”。
谢云舟的马车还未在官邸前停稳,拜帖和请柬便如雪片般飞来。
接风宴、赏花会、诗酒局……名目繁多,应接不暇。
出手更是阔绰大方,金玉古玩、绫罗绸缎,甚至是精心调教过的美人,变着花样地往他跟前送。
不过个把月的功夫,谢云舟便被这泼天的富贵和奉承哄得飘飘然,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从前在外为官,没什么油水还老是被谢观澜安排的人管着。
回到京城那段时间,也被上父母压着,谢云舟那点纨绔习性被压抑得死死的。
如今,自己就是这洛城地面上数得着的官老爷,无人敢管,更无人能管。
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欲望,如同春日野草,疯狂滋长起来。
白天,谢云舟或是应酬于各种宴席之间,觥筹交错,听着满耳的奉承话;
或是呼朋引伴,斗鸡走狗,在赛马场上一掷千金,博个彩头,尽情享受着挥霍的快感。
夜晚,洛城的花楼楚馆成了他最常流连的去处。
那里的姑娘个个才艺双绝,嘴甜似蜜,温柔小意,将他伺候得通体舒泰,常常是夜宿其中,直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回府。
带来的两个小妾起初还争风吃醋,使些小性子,但在见识了洛城的繁华和谢云舟如今说一不二的派头后,也很快学乖了。
只变着法儿讨他欢心,顺便为自己多捞些好处。
官邸里俨然成了谢云舟一人独尊的小天地,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
公文案牍?自然谢云舟后来自己寻的师爷和下属处理,他只需最后过目画押即可。
民生疾苦?那些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哪里比得过眼前的美酒佳人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