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愿身在此山中(四)
梦境外。
陈娇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还是那顶银丝纱帐,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裴鹤鸣身上那股松木和皂角的气息,安宁得不像真的。
她盯着帐顶看了几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脑子里空空的。
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她努力地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
陈娇容皱了皱眉,放弃了回忆——算了,不过是个梦罢了。
裴鹤鸣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暖洋洋的,像是一只小火炉贴在她身上。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抵着她的后背,沉稳有力,让人莫名地安心。
陈娇容侧了侧身,想换个姿势。
她如今有了身孕,翻身的动作也是格外小心,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侧躺变成半仰着。
裴鹤鸣是个警醒的人,身边的人这一动,他立刻就醒了。
他没有睁眼,手臂却先一步有了动作——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
“穗穗。”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陈娇容偏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光落在裴鹤鸣的侧脸上,将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都勾勒得分明,像是一幅用浓墨画出来的工笔画。
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看。
不,也不对。
他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太凶了,睡着了倒好,眉眼都柔和下来,锋芒还在,却不扎人了。
陈娇容弯了弯嘴角,伸手推了裴鹤鸣一把。
力道不大,但她如今怀着孕,裴鹤鸣哪敢跟她较劲,顺着她的力道就往旁边歪了歪。
“我有些饿了。”陈娇容说。
裴鹤鸣睁开眼看着她,目光从迷茫到清明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饿了?”他撑起身子,一只手肘撑在软榻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覆在她的腹上,像是在确认她和孩子都好好的,“想吃什么?”
陈娇容想了想:“城东的汤包。”
裴鹤鸣愣了一下:“城东?那家——”
“就是那家。”陈娇容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
裴鹤鸣看了她两息。
然后他笑着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亲昵而自然。
“好好好。”他一叠声地应着,一边说一边翻身坐起来,“我马上就去买。”
他说“马上”就是真的马上。
靴子还没穿好就开始系腰带,腰带还没系好就开始往外走,走到亭子口又折返回来,弯腰在陈娇容额头上落下一吻。
“汤包要趁热吃,我去去就回。”
陈娇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才慢慢地漫了上来。
红月端着温水走过来,隔着纱帐递进来,轻声道:“夫人,老爷对您可真好。”
陈娇容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没有接话。
好不好的,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裴鹤鸣每天早起练剑,然后去厨房盯着厨娘给陈娇容炖补品,亲自尝过咸淡才端到她面前。
上午陪她在院子里散步,下午她午睡的时候他就坐在亭子外头看文书——虽然已经“死”了,可他在江南的暗线还在运转,每日都有各地的消息雪片一样地飞过来。
晚上两个人用过晚膳,就一起在院子里散步。
“据说这样有利于生产。”裴鹤鸣第一次提议散步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宣读军令,“我让人查过了,孕妇多走动,生的时候会顺利一些。”
陈娇容看着他,觉得好笑又好气。
她今年三十八了,放在民间已经是当祖母的年纪。
这个年纪怀孕,放在太医院那些太医眼里,就是四个字:高龄产妇。
裴鹤鸣紧张得要命。
早在三个月前,他就给京城去了密信,让小皇帝把太医院里最好的妇科圣手、京城里最有名的接生婆,全都给送到江南来。
太医院院正收到密信的时候,据说脸色变了三变——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封信的措辞太过吓人,通篇只有一句话:若有不测,提头来见。
陈娇容后来从红月嘴里听说了这件事,笑了好一会儿。
“你也太紧张了。”这天傍晚,两个人沿着院中的青石板路慢慢地走着,陈娇容一只手扶着裴鹤鸣的手臂,另一只手托着肚子,步子迈得很小很稳,“我已经生过一个孩子了。”
可这一次裴鹤鸣却比第一次时更紧张。
他甚至还让人在产房的墙上开了一道暗门——万一有情况,他可以直接冲进去。
陈娇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骂了一句“神经病”,骂完之后眼眶就红了。
所以此刻,陈娇容说“我已经生过一个孩子了”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是完全可以把心放下的安心——因为这个男人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两个人沉默着又走了几步,竹影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晚风裹着睡莲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只是,大概因为怀孕的关系,所以她还是会问一些从前不会问的问题,就比如:“裴鹤鸣,你老实和我说,当初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已不是当年天真的少女,当然明白凭借当初没有长开的稚嫩容貌,是不会把裴鹤鸣迷成这样的。
可偏偏裴鹤鸣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喜欢你好看啊。”
陈娇容愣了愣。
“好看?”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狐疑。
裴鹤鸣看着她这副表情,忽然笑出了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你那时候才十二岁,还没长开,哪里好看了。”
陈娇容没有否认。
裴鹤鸣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认真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不管别人当时看到的是什么样的穗穗,”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语气虔诚,“反正我就觉得,当时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清晰的画面。
“闪闪发亮的那种。”
“那是我在其他人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
陈娇容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
裴鹤鸣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
“那穗穗喜欢我什么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