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何须桑梓地(二)
萧昱看到这份折子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这个假死的事情一直不告诉他,是不是不太好?”坐在他对面的皇后正在剥橘子,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萧昱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这些年也替朕做了不少事,西北的盐务,东南的缉私,都他替朕扛下来的,当年风度翩翩的探花郎,你看看现在熬成什么样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朕记得当年他和娇娘……”
“打住。”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确定要跟我聊你前臣子和你前暗探的感情纠葛?”
萧昱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朕就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皇后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吃完,才开口道:“是娇娘不让他知道的。”
萧昱微微一怔。
“当年假死的事,娇娘亲口交代过,不许告诉龚少明。”皇后的语气平淡,“她是觉得,龚少明终归会娶妻生子,何必用一桩假死的消息耽误人家一辈子。”
萧昱听到这里,忽然嗤笑了一声:“娶妻生子?”
他看了一眼案头上那份辞官折子,语气有些复杂:“朕看龚少明那个样子,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皇后没有接话。
“谁知道呢。”萧昱忽然来了精神,“最无心的人,竟然还是个情种。”
这话说得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唏嘘。
皇后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萧昱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了几步:“有了,金城那边正好缺个听话的主官,朕把龚少明派过去。”
皇后挑眉:“金城?”
“嗯,金城。”萧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娇娘在那里待了好几年,她总说金城的主官不听话,而且觉得漫天风沙的景色也看腻了,我就当送她一个好玩意儿了。”
皇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这是要撮合他们?”
“撮合谈不上。”萧昱摆摆手,“朕把龚少明派过去,他们自己遇上了是缘分,遇不上就算了。朕又不欠谁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做人情,只怕那沈临秋心里要不舒服了。”
萧昱被她说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朕这也是为了朝堂着想,龚少明这个人能用,辞了官可惜。再说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轻了几分:“娇娘那个性子,一个人陪着她,或许不太够。”
皇后低着头,没让萧昱看见自己撇嘴的样子,继续剥下一个橘子——你怎么不给其他女子送男人。
三天后,圣旨到了龚少明的府上。
不是准他辞官,而是擢升他为金城府知府,即日赴任。
三品运使转四品知府,明面上是降了半级,但金城是边关重镇,知府实则握有军政大权,再加上圣旨里的措辞客气得近乎亲近。
“卿有经世之才,当为朝廷守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贬谪,是重用。
龚少明跪在堂前接旨,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宣旨的内侍走后,他把圣旨放在案上,盯着上面鲜红的御印看了很久。
下属在一旁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这金城……去不去?”
龚少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京城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去,左右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龚大人!”内侍对着龚少明拱手道,“圣上让我给你带句话,这金城的城里有一家名为‘杏花馆’的酒肆,里面经常有美酒上新,待你去了以后,便替陛下经常去尝一尝吧!”
“诺!”
金城。
这个名字在西北的地图上不算显眼,但也不算偏僻。
它坐落在河西走廊的要冲上,北望大漠,南依祁连,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节点,也是朝廷控制西北的一个重要支点。
说它是边城,其实也不算太边,往东走三百里就是凉州,往西走五百里才出玉门关。
但这里的风沙比凉州大,这里的日子比凉州苦,这里的人也比凉州更悍勇。
云三娘在这里待了好几年。
从京城“死”了之后,她带着沈临秋和几十个亲信,穿过密道,出了城门,一路向西,日夜兼程,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金城。
明面上,她就是个从京城逃难来的小娘子,开了一间酒肆。
但其实,云三娘收集情报的事情根本没有停下。
酿酒是她的兴趣爱好,但一条条关于异族的动向消息都会准时出现在萧昱的御案上。
酒肆不大,三间门面,后面带着一个小院。
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的时候,沈临秋都会让人把枣子打下来。
枣子砸在云三娘的头上,她就骂:“沈临秋你是不是闲得慌!”
然后沈临秋就会一把抱住她,把最红的那颗枣塞进她嘴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开茶馆的女人曾经是京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云三娘,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种枣树的男人是世家公子。
他们就是一对寻常的夫妻,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
偶尔,云三娘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周许两家人,想起自己在京城叱咤风云的日子,也会想起龚少明。
每每这时,云三娘就会愈发喜欢红色——不得不说,那确实是个磨人的妖精。
龚少明到金城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带着简单的行囊,两个随从,一辆马车,从京城出发,走了将近两个月,才看到金城的城墙。
那城墙是黄土夯筑的,不高,也不厚,远远看去灰扑扑的,和西北的风沙融为一体。
城头上插着几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