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星抬眸看他：“怎么？”
“他说见不到你，他就什么都不说。”王麟在案前站定，“从抓进来那天起，刑具上了好几轮，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让人灌了参汤吊着，再打下去怕他扛不住。可他从头到尾就一句话——要见你。除此之外，多一个字都没有。”
萧晚星将笔搁下，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那么多法子不够你用的，还要我替你去审犯人？”
“我也是没想到。”王麟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些无奈，“王珣第一轮就松了口，我以为崔衡也撑不了多久，结果他骨头硬得不像话。
可关键是好几个关节都卡在他这里——当年参与者的完整名单、南境那几年军需调拨的决策链条，这些王珣说不清楚，只有崔衡知道全貌。”
萧晚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想起当年崔衡来东宫送棋谱时的样子，温润周全，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确实不像是骨头硬的人。
可这世上有些人，看着软，心里的东西却比谁都执拗。
“走。”她站起身，将袖口理了理，“去看看他。”
天牢里比外面阴冷许多。
甬道两侧的火把明明灭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席味和铁锈的气息。
萧晚星跟在王麟身后，走过几道铁门，最后停在了最深处的牢房前。
崔衡被吊在刑架上，两只手腕被铁链箍着，脚尖勉强够着地面。
衣裳上尽是鞭痕和烙铁留下的焦痕，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布面上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褐色。
他的头发散了大半，一缕一缕粘在额角上——哪来还有当初贵公子的模样。
可这样的崔衡却是把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抬，目光落在牢房门口。
在看见萧晚星出现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是被什么复杂的东西压住了。
“阿雍。”他开口，嗓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终于来了。”
萧晚星站在牢房门口，没有走进去。
她隔着铁栏看着崔衡，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冬天结了薄冰的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崔衡见她沉默，轻轻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脸上的鞭伤，那笑意便显得有些扭曲：“阿雍，你信我，当年的事情我真的试过阻止他们。
我劝过，在书房前跪了一整夜。可他们不听我的——他们说太子的新政动了世家的根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而且太子的新政本就损害了世家的利益，就算这次没有算计成功，还会有下一次的。阿雍，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了。我真的有我的难处。”
萧晚星往前走了半步，铁栏的影子横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割成明暗两半。
“权力是个好东西，但你们不该拿我父王的命来做你们的垫脚石。”
崔衡住了口，吊在铁链上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
萧晚星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眼似乎永远温和含笑，但此刻布满血丝。
“崔衡，你总以为我们的敌对关系是立场问题，你总以为你劝过、你跪过、你挣扎过，就算是对得起我了。可是你忘了吗？”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七年前，我疯着离开京城的时候，你就已经带人截杀过我。
从那条官道上你射出的第一支箭落在我马车辕上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我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青梅竹马。
你当年待我好，不过是崔家拿来刺探太子情报的棋——我是你用来稳住崔家地位的砝码。砝码没有用了，当然要丢掉。”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把上的焰苗在风里噼啪响了一声。
崔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从萧晚星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在她腰间那只锦囊上，那里面铜牌的轮廓隐约可见。
看了很久，崔衡闭上了眼睛：“所以，你到底查到多少了？”
这一刻，他声音轻了许多，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架子。
“够多了。”萧晚星说，“但还有些东西，只有你能告诉我。”
崔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王麟以为他打算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
可最终，他睁开眼，看着牢房顶上的砖石，用一种近乎疲倦的声音说：“说吧！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似乎是怕萧晚星不相信，崔衡又道：“阿雍，你让王麟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会如实回答，毕竟这辈子我也就这点东西能给你了。”
萧晚星与他隔着铁栏对望了很久。
牢房里的火把噼啪跳了一下，她的影子落在崔衡脚边的干草上，微微晃动。
“你会被三司会审。”她说，语气平淡，“该说的，到那里再说一遍。”
随后萧晚星转身朝甬道走去，走到拐角时，崔衡突然高喊了一句：“阿雍，九皇子今年八岁，你见过吗？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见萧晚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了一句：“他叫萧景承，承嗣的承，继承的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