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葬于此(三)
又是一个午后,天阴沉沉的,压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
队伍行至一处山前,暗卫统领勒马抬头看了一眼,不禁皱眉——那山不算高,可山路陡峭,两侧是密匝匝的林子,山腰处有一道狭窄的隘口,只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山风吹过隘口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哭。
暗卫统领姓韩,单名一个平字,四十来岁,两鬓已经斑白。
他策马在队伍前后走了两趟,最后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会儿地形图,站起来时面色很沉。
他召集了孙七和另外几个小统领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说:“这样的地势,如果不能在天黑前通过,那在山里过夜遇上伏击的可能就太大了。
可即便一鼓作气往前走,隘口那个地方,如果有人在上头设伏,往下扔滚石或者射箭,咱们就是活靶子。”
孙七想了想后说道:“韩头儿,这地方是最后第三个最容易得手的地势了!”
韩平点了点头:“不错,后面还有两处山口,但都离北疆太近了。从时间上算,那些人如果想动手,这里是最好的机会。”
“那就不过了。”孙七斩钉截铁地说,“就地安营,等明天天亮再进山,一鼓作气趁着白天翻过去。咱们走慢些没关系,关键是不能再折人了。”
韩平沉默了一会儿,也同意了。
队伍在山脚下一片开阔地扎了营。
而此时,在距离营地不到十里的山坳里,另一队人马正隐蔽在密林之中。
为首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正是崔家的崔衡;
另一个穿鸦青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面色有些不耐烦,是王家的王珣。
一个探子从山路上疾步跑下来,压低声音禀报:“报!对方没进山,在山脚扎营了。”
王珣手里的玉扳指一下子停了,眉头拧了起来:“怎么这么谨慎?不就是一个小丫头,他们有必要这么小心吗?太子都已经被弄死了,他女儿死了就死了!”
他说到“死”字的时候,崔衡正拿起水囊喝水。
那只手在水囊的皮面上停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了,继续仰头灌了一口。
“怎么?舍不得?”王珣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停顿,斜过眼来看崔衡,“也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萧晚星又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私下里还打过赌——她本来底子就好,等身量再长开些,说不准能成为京城第一美人儿。可惜啊,可惜她现在是没有这个机会喽。”
王珣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崔衡的表情变化。
火光映在崔衡侧脸上,那张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王珣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怂恿的味道:“其实,如果你真有那心思,倒也不是不行。
人留着,身份死了就行。到时候在庄子上养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以咱们两家的势力,谁还敢说半个不字?我说……”
“别说了!”崔衡猛地转过头来,手里的水囊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的刀锋:“我们是来斩草除根的。你再多说一句,我回去就让王伯父给你上家法。”
王珣被他这一通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崔衡那双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王珣才重新开口,声音淡了许多:“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他们进山,咱们在隘口设伏。
滚石、弩箭、火油,三样齐上,一个不留。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往后就进了秦家的地盘,想动手也动不了。
崔衡,你记住,今晚是你自己选的——明天过后,萧晚星这个人,就从这世上彻底没了。”
崔衡没再说话。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仰头望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只攥过水囊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
山脚下的营地里,萧晚星已经喝完了粥。
她把空碗递给阿若,正要转身进帐篷,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火映得发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她转过头,朝那座山的方向望了一眼——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冷飕飕地灌进领口。
萧晚星拢了拢斗篷,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后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第二日一早,韩平刚要带队开始继续前行,却被萧晚星拦住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递给了一个纸条——是一个时间。
这显然是萧晚星定好的出发时间,韩平刚想再问点什么,就看到了纸条右下角的一个印记——秦家军。
抬头看了眼眼前的高山,韩平便懂了。
这山里肯定已经有人埋伏了,他们想安全通过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秦家那边派来接应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只要按萧晚星拟定的时间出发,他们定能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