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后而立（一）
这一刻萧晚星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得发烫，可又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像是什么别的表情——一把匕首在她的手中，不多时就取了两三人性命。
峡谷里的混战没有持续太久。
霍凛带的人虽然只有几百人，但个个是百战余生的精兵，王珣和崔衡带的那百来号私兵，大多是从府里临时抽调的家丁护院，论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灰衣人便溃散了大半，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
打扫战场的时候，萧晚星在那堆尸体里发现了王珣的长随。
但是他本人和崔衡就没有了踪迹。
霍凛没有派人追击。
他勒住马，长枪上的血顺着枪尖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在黄土里洇出深色的圆点。
调转马头，霍凛迎着那队缓缓前行的车队走了过去。
到了萧晚星的马车前，他翻身下马，盔甲上的铁片震动下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喀啦声。
“末将霍凛，奉秦老将军之命，前来接应郡主。”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来迟了一日，请郡主恕罪。”
萧晚星握着滴血的匕首站在那里。
十五岁的少女面色苍白，下颌削尖，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北地夜空中最远也最冷的那颗星。
她张了张嘴。
阿若屏住了呼吸。
韩平和孙七也屏住了呼吸。
霍凛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却微微侧过了耳朵。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沙哑的、生涩的、像是锈了很久的锁，终于被钥匙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平身。”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可那是萧晚星自母亲悬梁之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开口说话。
风从峡谷里呜呜地吹过去，卷起了地上的黄尘和碎叶，也卷走了那两个字，送进了霍凛低垂的耳廓里。
霍凛的肩膀微微一震，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位宸佑郡主的情况。
如今这般情景，他不禁眼眶有些发红：“末将遵命。”
萧晚星没有再坐回马车，而是打算骑马跟霍凛回北疆。
韩平原以为，有了霍凛和那几百黑甲精骑的护卫，这后面的路途该是太平无事了。
他一面催着车队快行，一面在心里盘算着，等入了北疆地界，便算彻底安全了。
可事实证明，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萧晚星。
出了峡谷的头一个晚上，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坡地扎了营。
篝火刚升起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马车那边飘过来：“从来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韩平一愣，抬起头，见萧晚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火光的边缘。
霍凛正靠在一块大石旁擦枪，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来看她。
萧晚星往前走了一步，火光便将她整个人拢住了：“霍将军，你对后面的路比较熟。以你的认知，他们若还想设伏，会把伏击点设在什么地方？”
霍凛沉默了片刻，拿出了地图。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将擦了一半的长枪靠在石上后，才用食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处。
“这里。”霍凛指头按着第一处，“五河坳。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西北走，约莫三天的路程。
两山夹一沟，过了坳口就是开阔地，若有人在两侧山顶设伏，底下的人没处躲。和这处峡谷差不多，但是高度要矮得多。”
随后顿了顿，他又把手指挪到另一处：“还有这儿——断云涧。道窄得只容一车通过，上头悬着几块风化了的巨石，稍稍使点手段就能把整条路封死。若是我来设伏，这两处至少选其一。”
韩平听到“断云涧”三个字时，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边上，缓缓点头：“霍将军说得不错。这两处我先前也留意过，只是……咱们现在有了人马，绕道走也未尝不可？”
萧晚星没有接韩平的话，而是径直指着地图上最近的那一处——“五河坳”。
她的指尖点在那个地名上，微微用了力：“那我们的人便从后面绕过去看看。万一他们的人还没撤呢？”
萧晚星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霍凛和韩平的脸：“被他们追着打了一路，我总该讨回点利息。”
韩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霍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霍凛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火光中的少女。
她的下颌比寻常女子要削尖几分，面色还带着病愈后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可说出“讨回点利息”这几个字时，嘴角微微抿着，那种神情不像是在赌气，倒像是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反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