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王终章篇(二)
萧若水的别庄建在城外西南角的半山腰上,三面环竹,一面临溪,本是怀王当年给女儿置办的陪嫁产业之一。
可此刻,黑甲卫是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
马蹄声踏碎晨露,惊起一片飞鸟。
庄子上的仆从探头一看,吓得差点没昏死过去。
乌压压的人影从山坡上下压过来,为首那人身披玄色大氅,骑一匹高头白马——当朝尚书令崔璋。
仆从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报到了萧若水跟前时,她正坐在崔衡身旁,将米粥吹凉了递到丈夫崔衡的唇边。
“县主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黑甲兵,崔璋带人把咱们庄子围住了!”那仆从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
萧若水手一顿,将碗重重搁在案上:“放肆!他崔璋一个崔家庶子,竟然敢带兵围我的庄子?他是活腻了不成?我可是先帝亲封的宁安县主,怀王府的嫡女!”
她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便要往外走,却被崔衡从身后拉住了袖口。
回头看了一眼,崔衡只是摇了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可仆从们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接话。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县主娘娘又如何?
如今这大夏朝做主的人是新帝萧晚星。
而那位陛下,跟这位宁安县主可是有仇的。
这笔账,即便萧晚星面上不提,底下人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似是为了印证这一点,萧若水的气还没发完,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嘭”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黑甲卫鱼贯而入,萧若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撞在了崔衡的轮椅扶手上。
崔璋迈步跨过门槛,玄色大氅下是绯色官袍,腰间悬着金鱼袋——整个人气度沉凝,与多年前那个在崔家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庶子判若两人。
他站定之后,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屋内陈设,然后才落在轮椅上的崔衡身上。
抬手摸了摸鼻子,崔璋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真是好久不见啊,嫡兄。”
他刻意将“嫡兄”二字咬得很重,尾音拖长了往上挑,“县主,当年上报说在流放路上染疫身亡的人,怎么就出现在县主您的庄子上了?
这可不是小事啊。流放之人私自逃脱,依律当斩;藏匿流犯者,同罪。”
萧若水气得脸色煞白,可还是选择先一步挡在崔衡面前,指着崔璋的鼻子骂道:“混蛋!阿衡好歹是你的嫡兄,你怎么敢带人闯进来?
还有没有王法了?就算你如今官拜尚书令,也还是崔家的子孙,你敢对兄长不敬,就不怕宗族治你的罪?”
她还想仗着身份压人,可话音未落,崔璋踱到一旁,撩袍在一把圈椅上坐了下来。
“嫡兄?”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县主不知道吧?上个月,我生母的牌位已经以原配嫡妻的身份入了崔家祠堂,这是合族长老都点头同意的。
而崔衡他生母的牌位嘛——”崔璋顿了顿,目光转向崔衡,“已经被清出去了,如今她才是没有身份,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微微倾身,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如今我才是崔家的嫡子。而他崔衡——是庶长子。”
此言一出,萧若水浑身一僵。
她这些年为了照顾崔衡,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隔绝,自然也不知崔家宗族内发生的变故。
崔璋看着萧若水发白的脸,又补了一刀:“哦,对了。今日怀王府已经被抄了,阖府上下,一个都没走脱。圣旨上列的罪名之一,便是私藏流放之人。”
他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亮了一亮,“县主您的别庄,自然也在搜查之列。至于您这宁安县主的封号嘛——估摸着过了今日,也就一并撤了。”
萧若水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膝盖一弯,便瘫坐在了地上。
崔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来人啊。把这两位都请出来,连同附近几间庄子里搜到的流放之人,一并押送刑部大牢,让他们……团聚团聚。”
黑甲卫应声上前,两人去拉萧若水,另有一人绕到轮椅后面要推崔衡。
萧若水拼命挣扎起来,发髻散乱:“不准碰他!你们不准碰他!他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
可黑甲卫哪里听她的,已经伸手握住了轮椅的推柄。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崔衡忽然出声了。
他长久不曾开口说话猛然发声,所以声音难免有些沙哑:“我要见阿雍。”
屋内霎时静了一瞬。
萧若水猛地回过头来看他,眼里又惊又痛——自己照顾了他整整三年,端汤喂药、擦身换衣、日夜守在榻边不离不弃,而他跟她说过的话,一只手的指头都数得出来。
可此刻......
“崔衡!”萧若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哭腔,“你有没有心?我照顾你这几年,你都不曾与我说一句整话!如今这句阿雍,你倒是顺口!”
崔衡没有看她。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黑甲卫铁灰色的肩甲,落在崔璋脸上,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见阿雍。”
崔璋站在门口,逆着光开口:“阿雍……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说完他一挥手,黑甲卫不再迟疑,连轮椅带人一并推出了房门。
萧若水被两名甲士架着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三年的小院——老梅依旧,风铃还在叮咚作响,可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