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一盏伴古佛(一)
江南的家书送到京城江家宅邸的时候,姚芷正坐在房里绣花。
窗棂半开着,午后的日光照进来,落在绷子上那朵绣了一半的玉兰上,针脚细密,花瓣的渐变色是她一针一线调出来的。
因为再过半个月就要回江南了,她表姐江琪这几日天天往外跑采买东西,绸缎庄、胭脂铺、点心匣子,一样一样地往车上备。
姚芷手里却紧得很,连买几缕新丝线的闲钱都拿不出来——她手头已经没钱了。
首饰也早都给了魏奇峰,当的当、送的送,如今梳妆匣里空了大半,她根本没钱买东西,只好闷在房里做针线打发日子。
前院的管家让人把信送到了姚芷的院子里,说是江南来的家书。
姚芷放下绷子,心里先咯噔了一下,接过信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僵。
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心情忐忑地一行行看下去。
内容很简单,她爹姚文旭不同意女儿和魏奇峰退婚。
理由也写得很正式,白纸黑字,一条一条的:姚芷的婚约已经出过一次问题,如果这次跟魏奇峰的婚事再出问题,那整个姚家的女孩名声都得受损。
信里还写了些“宗族体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话,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姚芷看着这封信,有些欲哭无泪。
她捏着信纸在窗前坐了很久,日头从窗棂这头挪到了那头,绷子上的玉兰也绣不下去了。
姚芷心里明白,这世道一个人的力量过于渺小,宗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她爹不会为了她一个人的委屈去冒整个姚家女孩名声受损的风险。
因此她除了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信纸被姚芷折了又折,最后塞进了妆匣最底层。
晚间用餐的时候,江家兄妹已经了解了情况。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可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若是换做平时,他们定会缄口不言,毕竟这是姚家的家事,轮不到表亲插嘴。
可问题是,江河这边已经得到消息,衙门有人要榨干魏奇峰。
他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开了口:“表妹,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江琪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江河没理,接着道,“衙门里有人盯上魏奇峰了,意思是要把他那点家底榨干净。
秀才这点功名,或许在咱们江南老家还有点说头,到了京城那就是纸糊的——风吹不得,雨打不得,一戳就破。
他如今卷进这风头正盛的案子里,功名基本上是保不住了,估计人也要流放,你如果想真的想和他退婚,不如再等等,
过些日子,等他没有这秀才功名,进了牢房,你再跟姨夫提退婚的事情,会更有把握。”
姚芷端着碗的手顿住了,半晌才低声问:“那……会怎样?”
江河叹了口气:“谁遇上这事都是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人财两空。以姨夫的性格,他知道了这事情以后,一定会尽快撇清跟魏家的关系,这婚事你想留也留不住的。”
果然,魏奇峰入狱的消息一传回江南,这同意退婚的消息马上就传到了姚芷这里——此时她已经和江家兄妹在回江南的路上了。
信是驿站转来的,封皮上写着姚芷亲启,拆开来,里面除了她爹姚文旭寥寥几行“准予退婚”的字样,竟还附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说是给她应急用的。
和钱袋子放在一起的,还有姚芷母亲写来的一封信,内容很简单,字迹也比平日潦草些——这些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姚芷不理解母亲的苦心。
这钱一到手,她心里反倒松快了些,像是被捆了许久的手脚终于松了绑,便开始花销起来。
好在这一路上都在船上,吃食有船上伙房供着,住处就是舱房,倒没有多少用钱的地方。
她也就是路过码头停靠时买些零嘴、添两朵绢花,再给江琪带一包糖炒栗子,钱袋便渐渐瘪下去一层。
只是姚芷不明白,自从收到这封家书后,表兄江河便开始躲着自己,就连平日里用餐的时候,也看不到他的人影。
船上的饭桌就那么一张,姚芷和江琪面对面坐着,江河的位子却总是空着。
问起来,江琪只说哥哥在舱里看书,或是去船头吹风了,话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有些躲闪。
不过江琪这一路上倒是对姚芷照顾有加。
姚芷心里觉得有些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这日他们终于要换走陆路了,船靠了岸,此地距离江南老家也不过一日的路程。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姚芷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父母了,心里高兴,便想趁着自己手里还有几个钱,去城里买些礼物——给爹带两坛好酒,给娘扯几尺细布,再给家里的弟妹捎些京城的点心。
她跟江琪打了声招呼,拎着裙摆便往跳板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