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为旁人肆意操控的屈辱,尚且只是二人私怨,真正深入骨髓,延续两代的深重隔阂,源自父辈的恩怨纠葛。
寺内寿一的父亲寺内正毅,是日本陆军赫赫有名的陆军元帅,出身长州藩山口县嫡系军阀,是山县有朋,桂太郎一脉正统军政势力的衣钵传人,根基深厚,权倾朝野,在陆军体系中地位尊崇,话语权极重。
反观东条英机的父亲东条英教,虽也是陆军中将,曾亲历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征战有功,却一生郁郁不得志,仕途屡屡受阻,最终更是被寺内正毅亲手打压,强行打入预备役,彻底断送军政前路。
自那时起,东条家族在日本军界彻底边缘化,常年备受排挤打压,郁郁不得志。
寺内家作为长州阀核心嫡系,是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而东条家不过是被长州阀肆意碾压的土佐杂姓,根基浅薄,无人倚仗。
这段横跨两代的世仇,在高层陆军内部人尽皆知,无人不晓。
寺内寿一自幼便亲历家族压制东条家的局面,两大家族的对立与敌视,早已刻入骨髓,根深蒂固。
待到寺内寿一执掌华北方面军,坐镇华北核心战区,手握重兵,权柄滔天,东条英机依旧在暗处步步为营,隐忍蛰伏。
为突破自身局限,抢夺战功,抬高派系地位,东条英机倾尽资源组建察哈尔兵团,依托关东军地盘,在东北,内蒙一带疯狂扩张势力,拼命刷取战场功绩,试图打破长州阀的压制,野心昭然若揭,路人皆知。
不仅如此,二人的对华战略布局,更是处处相悖,针锋相对。
寺内寿一主张稳扎稳打,以河北,山西,山东,河南一线为主战场,集中主力兵力稳步推进,层层蚕食华夏腹地,以求彻底掌控华北,中原战局,实现全面征服的战略目标。
可东条英机却依仗关东军麾下的察哈尔兵团,从内蒙古火速出兵,一路强攻突进,直逼张家口,大同,继而横向穿插山西腹地,屡屡打乱寺内寿一的整体作战部署。
战局之中,一处暗藏的细节,此刻在寺内寿一心底无限放大,愈发清晰刺眼。
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名义上归属于华北方面军序列,受他直接调度指挥,可板垣征四郎私下与东条英机往来密切,私交匪浅,或许早已暗中倒向东条一脉。
板垣征四郎率第五师团深入山西作战,看似奋勇杀敌,屡立战功,背后未必没有东条英机的暗中操盘,刻意掣肘。
寺内寿一怀疑板垣此番作战,看似配合华北战局,实则是受东条授意,刻意拖延整体战略推进节奏,打乱自己的全盘部署,阻挠自己的作战计划落地。
纵观最终战局结果,板垣征四郎虽在山西战场取得了局部战术胜利,却因孤军深入,损耗过重,麾下部队疲惫不堪,战力透支,彻底丧失了继续纵深作战,配合主力推进的能力。
这场局部胜利,徒耗兵力,毫无战略价值,根本无法撬动整个华北战局的走向。
万般无奈之下,寺内寿一只能推翻临时调整的作战方案,重回最初的稳步推进战略。
这一番无端波折,不仅耗费了大量宝贵的作战时间,贻误了最佳战机,更白白消耗了前线海量的兵力,物资与粮草资源,让原本顺遂的战局陷入被动僵持。
现在,眼瞅着自己就要与华中派遣军配合,一起拿下徐州地区,打通与华中的联系,立下大功,东条英机绝对有理由出手!
念及此处,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屈辱与恨意彻底爆发。
寺内寿一死死攥紧手掌,指节用力泛白,发出阵阵清脆的咯咯声响,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压痕。
他抬眸死死盯着身前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沉沉的阴翳与刺骨的狠厉,周身的气压低沉得令人窒息。
夜色沉沉,密闭的房间裹挟着沉闷压抑的气息。
“报告!”
门外骤然响起副官恭敬却急促的汇报声,打破了室内死寂的氛围,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的迟疑,清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华中派遣军急电,朝香宫鸠彦王司令官亲自问询,急需确认徐州战场南北两路部队的协同作战事宜,等候我方回复。”
话音落下的瞬间,寺内寿一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浓烈的愠怒与猜忌。
他心底第一时间升起的,并非对战局协同的考量,而是满心的讥讽与警惕。
偏偏是这个时候?朝香宫鸠彦王早不问,晚不问,偏偏在自己刚被记者扣上一口大黑锅,自己处处受制的关头,专程来电问询协同作战?
寺内寿一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心中冷笑不止。
这哪里是问询军务,分明是借机来看自己的笑话!
他思绪飞速翻涌,心头疑云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记者刚刚探访离开,报纸最快也要明天,风声尚未扩散,朝香宫鸠彦王的问询电报便接踵而至。
消息未免太过灵通,快得超乎寻常。
还是说,早已滋生了自己尚未察觉的异动与苗头,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伺机而动?
更让他心惊的是第三种可能。
朝香宫鸠彦王身为皇室宗亲,此刻突兀来电,未必只是单纯的嘲讽观望。
他或许是在借着军务问询,隐晦地向自己传递某种信号,来自京都高层,皇室阵营的不满与施压。
无论哪一种猜测,对如今深陷自证清白,外加战局泥潭,饱受各方掣肘的寺内寿一而言,都绝非好事。
这每一种可能,都预示着他的处境正在持续恶化,战场失利的罪责,高层的猜忌,同僚的倾轧,已然层层向他裹挟而来。
积压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寺内寿一眉头紧蹙,不耐地挥手,语气冰冷生硬,不带半分余地:“回电华中派遣军,战局一切按原定作战计划稳步执行,无需他多做过问。”
门外的副官闻言,脚步一顿,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大将阁下,朝香宫司令官那边。。。若是迟迟未得明确答复,恐怕会滋生误会,不利于两军协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