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天皇转身缓步走回御座,从容落座。伸手拿起桌案上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纸面字迹清晰,全是南造云子连日从华北发往大本营的加密电报副本,每一份都记录着风波始末与舆情动向。
“你们二人且细看这些电文。”天皇抬手示意二人上前,“通篇文字,看似句句诉苦,字字含冤。
将自己塑造成无辜受累的弱者,可你们细细品读便知,每一句措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精妙至极。
他从未在电文中直白指责,弹劾寺内寿一,未曾留下半句攻讦上官的实证。
可字里行间的每一处铺垫,每一处留白,都在刻意引导读信之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将所有疑点,所有罪责,尽数归到寺内寿一的头上。
不止于此,还有华北,本土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报纸舆论,文人广播评述,举国上下,同一时间统一口径,统一风向,尽数围绕此事发酵造势,隐晦攻讦,刻意引导。
这般声势浩大,布局周密,全域覆盖的舆情操控,若无专人暗中统筹,精心策划,提前部署,仅凭一个仓促闯祸的后辈,你们信是偶然所为?”
“陛下圣明,洞察秋毫!”
牧户幸一连忙深深躬身,由衷叹服,随即又面露迟疑,谨慎开口补道:“臣也早已察觉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绝非偶然风波。
只是如今所有表面证据,舆论线索,全都隐隐指向寺内寿一大将,加之拓人的申诉电报,皆是事发之后方才送出,时间线严丝合缝,从明面来看,确实无从辩驳。”
“时间对得上?”天皇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良久才开口幽幽道:“我记得拓人是去的华夏吧,有一年时间吗?”
“是的,快一年了。”近尾文?立刻躬身回答。
“一年啊,一年!”天皇抬手拍了拍脑门,继续用淡淡的口气说着,像是自言自语:“一开始是土肥原贤二吧,后来是香月清司,再就是松井石根。。。。那小子对自己人下手倒是一点不留情面,难道这次轮到寺内了?
他是跟帝国将军有仇吗?还都是那种手握重权的!
还是说他就喜欢挑硬骨头敲打?
寺内也没惹他吧,而且我听闻寺内对他还挺不错啊,怎么就按着人家往死里坑呢。。。。”
近尾文?与牧户幸一二人目光再度交汇,眼底皆涌上深深的震惊与凝重,默然无言。
御书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方才温和的天光仿佛彻底褪去暖意,只剩下彻骨的沉闷笼罩全场。
天皇眸光沉沉,掠过桌案上堆叠的电报副本,随即缓缓抬眼,视线精准锁定躬身站立的近尾文?,目光锐利如刀,不带半分暖意。
“近尾,你抬起头,跟我说实话,这场席卷本土与华北的舆情风波,你是不是也暗中参与其中?”
突如其来的直指质问,让近尾文?心头骤然一紧,胸腔猛地一跳。
心底立刻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恭谨的神色,不露半点破绽,身姿端正,缓缓抬首,故作茫然地开口:“陛下何出此言?臣一心为国,恪尽职守,从未敢私结党羽,暗中搅动风波,还望陛下明察。”
“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姿态。”
天皇的语气骤然转厉,褪去了所有温和:“你真以为深宫高远,朕便一无所知?
你近尾家族与寺内家族的派系没什么宿怨,但朝堂博弈,明里暗里的较量,朕早已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他抬手指向窗外,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冷冽:“此次拓人那小子骤然闹出惊天动静,婚事丑闻传遍南北,舆情风浪席卷本土,绝非一人一时之功。
这般全域联动,步调统一的造势,单凭远在华北的拓人,根本无力做到。
本土各大广播电台接连数日轮番评述,暗讽军方高层,文人圈层集体讨论,舆论火势越烧越旺。
若无朝中重臣暗中默许,顺水推舟,暗中助力,岂能闹得如此沸沸扬扬,无人压制?
说!除了你,是不是军部高层也有人参与其中?”
天皇声声追问,句句戳破真相,不留半分情面。
近尾文?脸色微微发白,额角细密的冷汗瞬间渗出,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他再也无法维持从容姿态,心中防线彻底松动,连忙俯身屈膝,重重跪倒在地,头颅低垂,语气带着几分慌乱:“陛下息怒!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天皇冷声追问,语气不容丝毫敷衍。
事已至此,无从辩驳。
近尾文?咬牙沉吸一口气,索性放下所有侥幸,坦诚道出心底真实考量,语气恳切却暗藏锋芒:“臣承认,此次风波之中,臣未曾制止,确实默许纵容了舆情发酵。
只因寺内寿一大将近年来,委实太过倚老卖老,跋扈过甚!”
他抬眸望向天皇,目光坦荡,字字铿锵,句句站在帝国大局的立场之上:“寺内寿一身为陆军元老,半生战功赫赫,在陆军军部,华族圈层之中威望极高,根基深厚。
可也正因功高权重,资历老迈,他日渐骄矜自恃,早已不将内阁与大本营放在眼中。
往日诸多军务调度,他屡屡对大本营下发的军令阳奉阴违,擅改部署,拖延执行,全然无视参谋本部的再三告诫。”
近尾文?重重叩首,语气愈发恳切:“便如此次徐州会战,大本营早已敲定南北夹击,协同推进的核心战略,各路部队权责分明,部署周密。
可寺内寿一仍旧一意孤行,肆意改动既定作战计划,打乱全军攻防节奏,致使战线进展缓慢。
战局拖沓,白白贻误诸多战机,损耗帝国兵力与物资!
臣绝非私心作祟,有意针对寺内大将,”他抬眼直视天皇,神色赤诚坦荡:“臣只是担忧,长此以往,前线将领拥兵自重,藐视中枢,大本营权威荡然无存,帝国整体战略部署被肆意打乱,届时后患无穷!
臣此举,只为敲打骄兵,整肃军纪,稳固中枢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