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什么?”
“承认他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不是因为‘正义’,而是因为‘恐惧’。”
晨风吹过,并蒂樱树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花雨。
“他恐惧混沌裂隙,恐惧苍生消亡,恐惧自己无力阻止。所以他选择相信‘舍一人而救苍生’,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有力’的选择。”
“而我,”樱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就是那个让他感到‘有力’的牺牲品。”
谢长卿跪倒在地。
斩魔剑,不。问心剑,在他手中发出清越的鸣响,仿佛在回应他的颤抖,又仿佛在安慰他的崩溃。
“那我呢?”他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叶,“我这三千年的恨……我这三千年的……”
“你的恨是真的。”
樱没有回头。
“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迷茫是真的,你想替父亲‘完成’赎罪、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挣扎……都是真的。”
“但谢长卿,”她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红裳的那半边衣袖在风中摆动,“你不能再用‘父亲的愧疚’当借口,让自己继续‘恨’下去了。”
“你要自己选。”
她猛然转身,眉心的并蒂樱印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左眸与右眸中的光芒交汇成一道刺目的光柱,直直照入他的眼底。
“选继续恨我,然后像父亲一样,在临终前才承认自己的‘恐惧’。”
“或者,”
光柱中浮现出无数画面:有他在蜀山练剑的日夜,有他第一次斩杀妖邪时的兴奋,有他在父亲灵前发誓要“讨回公道”的决绝,也有……
也有某个深夜,他独自站在万剑冢前,对着那柄断剑喃喃自语:“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我们能找到别的办法呢?”
“选承认自己的‘恐惧’,”樱的声音轻了下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跟我一起,”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与那日天帝伸出的手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去找那个‘别的办法’。”
接下来,谢长卿在凌霄殿前跪了七天七夜。
第八日清晨,他站起身,问心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那不是斩魔剑的尖锐,而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通透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终于得到了回应。
“我选第二种。”
他的声音沙哑,眼神却清明如剑锋初拭。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回蜀山,”他将问心剑平举至眉心,行了一个古老的剑礼,“开坛讲道,将这三千年的真相,告诉每一个蜀山弟子。”
“您说‘每一个生灵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蜀山,就要为这三千年的‘沉默’负责。”
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既有白衣的温柔,又有红裳的疏狂,让谢长卿想起了父亲记忆中、那个在阵中回头的少女,原来三千年过去,她从未改变。
“准了。”
她转身向殿内走去,红裳的袖口在风中扬起一道灼目的痕迹。
“但记住,谢长卿。”
她在殿门前停驻,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讲道不是赎罪,是开始。蜀山的‘负责’,要从承认‘我们错了’开始,而不是从‘我们要补偿’开始。”
“补偿是施舍,承认是尊重。”
“你父亲当年,”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差的就是这一份‘尊重’。”
天庭·夜
谢长卿离去后,樱独自站在凌霄殿顶,望着那片被星辰填满的夜空。
小精灵从她袖中钻出,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樱,你刚才……为什么要对他那么严厉?”
“严厉?”
“你说他父亲的‘愧疚’是逃避,说他的‘恨’是借口……”小精灵的声音越来越轻,“俺觉得,他已经很苦了。”
“我知道。”
樱抬起手,腕间的双蝶玉坠在星光下交相辉映。
“但苦不是逃避的理由,小精灵。”她的声音带着某种深沉的疲惫,“我这三千年,善念之魂在黄泉独自承受天道反噬,执念之魂在混沌与心魔厮杀。我也苦,但我不能拿‘苦’当借口,让自己‘恨’下去。”
“如果我也选择恨,”她顿了顿,左眸中的秋月微微黯淡,“那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变成下一个七杀锁魂阵。”
夜风骤起,吹散了她未尽的话语。
通灵芝的根系在殿角的阴影中悄然蔓延,伞盖上的金纹发出柔和的光芒:“主人,剩下的三人……”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樱望向星空的某处,那里有三颗暗红色的星辰正在缓慢移动,彼此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恒定。那是当年主阵的三人,在七杀锁魂阵崩溃后,以某种秘法将性命相连,共同承担反噬。
“佛门的‘净空’,道宗的‘玄明’,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右眸中的骄阳骤然炽烈,又在某个瞬间彻底冻结。
“……还有‘我’。”
小精灵愣住了:“什么?”
“第三个人,”樱的声音极轻,“是当年我的‘影子’。”
“也是如今……”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星空的尽头,那里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正在缓缓吞噬周围的星辰。
“……想要彻底毁掉三界的,‘混沌之主’。”
混沌裂隙·深处
那道裂缝比三千年前更大了。
樱独自踏入这片虚无,白衣红裳在混沌气流中流转,却没有被撕裂。她的气息与这片空间达成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她本就是从这里诞生,又终将回归于此。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回响,而是无数个声音在同一时刻、用同样的语调说出同样的话语。
混沌中没有光,樱却能“看见”那个身影。她就站在裂隙的最深处,背对着她,身形与她一模一样,只是那袭衣裳是纯黑的,仿佛吸纳了所有的色彩。
“我来了。”
樱停在三丈之外。这个距离,是当年七杀锁魂阵中,善念与执念被撕裂时的间距。
黑裳的身影缓缓转身。